第1章

第 1 章

未婚妻去濱城封閉培訓兩週，每晚十點準時發語音。

不說話，就是海浪，整整六十秒。

配一句文字：“今日份海聲，簽收。”

我覺得浪漫得不像她。

但我沒多想，直到週末去表哥家蹭飯。

表嫂是海事局的，客廳電視正放着氣象頻道。

“濱城這周風平浪靜，太適合出海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濱城現在浪很小？”

“小得可憐，農曆初八剛過小潮，港區連漁船都懶得拴。”

我放下碗，回房間翻出手機，從第一條語音開始聽。

每一下都像整面牆砸過來。

這不是小潮該有的聲音。

我打給海洋氣象臺的同學，讓他幫我比對一個聲學樣本。

二十分鐘後他回了消息。

“你這段錄音的波浪週期和頻譜特徵，和濱城完全不匹配。”

“倒是跟長嶼的數據高度吻合。”

長嶼，著名的情侶旅遊聖地。

我沒有哭，只是平靜地摘下了無名指上的訂婚戒指。

這每晚十點準時送達的浪漫，不過是她陪別人度假時順手給我的敷衍。

海浪是誠實的，它不會替任何人撒謊。

......

“這海浪聲真好聽，等結婚度蜜月，我們也去吧？”

我把手機倒扣在島臺上，看着剛進門的溫晚意。

她正彎腰從行李箱裏往外拿東西，動作因爲我這句話頓了一下。

“國內的海景都差不多。”

她直起身，把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推到我面前。

“濱城特產，排了很久的隊纔買到的。”

我看着那個印着燙金字體的盒子。

濱城甚麼時候開始流行這種法式手工生巧了。

“你不是全封閉培訓嗎？還能出去排隊買東西？”

溫晚意端起我剛倒好的溫水喝了一口，眼神有些躲閃。

“最後一天提前結束了，同事拉着一起去逛的。”

“哪個同事？楚漫歌嗎？”

“嗯，還有幾個別的部門的。”

她拉開餐椅坐下，伸手想來揉我的頭髮。

我偏頭躲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沈硯辭，你今天怎麼陰陽怪氣的？”

“我只是隨便問問。”

“隨便問問？你那查崗的語氣我聽不出來嗎？”

她把水杯重重磕在大理石桌面上，水花濺了幾滴出來。

“我出去辛辛苦苦培訓兩週，每天晚上不管多累都記得給你錄海浪聲。”

“你倒好，一回來就開始盤問我。”

她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臉上寫滿了煩躁。

“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你能不能多給我一點信任？”

信任。

我看着她領口處一道極淺的紅痕。

像是被甚麼硬質的項鍊釦子不小心劃出來的。

“濱城這兩週的浪大嗎？”我換了個話題。

她愣了一下，眼神裏的不耐煩變成了警惕。

“就那樣吧，晚上聽着還挺大的，怎麼了？”

“沒甚麼，氣象臺預報說濱城這半個月都是風平浪靜的小潮。”

我盯着她的眼睛，沒有錯過她瞳孔裏瞬間的收縮。

“天氣預報能準到哪裏去？”

她站起身，一把拉過那個行李箱往臥室走。

“我累了一天，沒精力跟你玩這種偵探遊戲。”

“你要是實在閒得慌，就多看看婚慶公司發來的方案。”

臥室門被她反手關上。

客廳裏重新安靜下來。

我拿過那個裝生巧的盒子，翻到底部。

標籤上清清楚楚地印着生產商的地址。

長嶼市環海路八十八號。

連掩飾都做得這麼敷衍，她是篤定了我永遠不會懷疑她。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表哥傅景川發來的微信。

“你表嫂說，下週長嶼有個音樂節，問我們要不要一起去湊熱鬧？”

我打字回覆：“不去，最近挺忙的。”

“忙着備婚？溫晚意那傢伙回來沒？”

“回來了。”

“那就行，讓她多出點力，別甚麼事都讓你一個人扛。”

我沒有再回復。

放下手機，我走到垃圾桶旁。

把那盒所謂排隊買來的濱城特產，連同包裝盒一起扔了進去。

轉身去浴室洗漱。

洗完澡出來，溫晚意已經四仰八叉地躺在牀上睡着了。

她的手機隨意地扔在牀頭櫃上。

屏幕正好亮起，彈出一條微信消息。

沒有備註姓名，只有一個樹葉的表情符號。

“生巧吃了嗎？記得放冰箱，不然會化掉哦。”

我站在牀邊，看着那條消息在三秒後被撤回。

緊接着又彈出一條。

“晚意姐，今晚的月色真好，像長嶼那一晚。”

我垂下眼睛，把房間的主燈關掉。

在一片昏暗中，我躺回大牀的另一側。

中間隔着一條寬闊的楚河漢界。

這八年的感情，就像那盒沒有放進冰箱的生巧。

外表看着精美，內裏早就腐壞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