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失明後第二年，我活在全家人編織的童話裏。

哥哥沈聿晨爲我理領口，女友顧婉姝講着趣事。

連一向嚴厲的父母和姐姐沈茹雲，也總在牀畔溫柔地安撫我。

我原以爲，世界雖然黑了，卻意外地充滿了愛。

直到我偷偷做完復明手術，想給他們一個驚喜。

推開門，卻看見客廳裏其樂融融。

哥哥沈聿晨順勢靠在顧婉姝肩上，划着手機笑：

“這張婚紗照修一下，下週發請柬用。”

母親將剝好的橘子遞給他，滿眼疼惜：

“委屈你了，爲了瞞着那小瞎子，婚期拖了這麼久。”

姐姐沈茹雲把療養院的宣傳冊扔在桌上，語氣不耐：

“下週我就把他送走，免得他在婚禮上亂摸亂碰，丟了咱家的臉。”

父親抽着煙，一錘定音：

“去吧，反正房子已經過戶給婉姝了。”

“他離了咱們連飯都喫不上，翻不出風浪。”

哥哥沈聿晨眉眼帶笑地靠進顧婉姝懷裏，兩人相視一笑。

我站在玄關，陽光刺痛了新生的眼角。

原來，復明是一件事。

看清，又是另一件事。

......

“宴川？你怎麼站在門口一點聲音都沒有？”

顧婉姝略帶訝異的聲音從客廳那頭傳來。

我僵在玄關，指尖死死摳住門框。

陽光在我的瞳孔裏聚焦。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顧婉姝觸電般地鬆開了攬着沈聿晨腰的手。

母親徐麗眼疾手快地將茶几上的請柬掃進抽屜。

姐姐沈茹雲則順勢用一本書蓋住了那本療養院的宣傳冊。

不過兩三秒的功夫。

他們就從其樂融融的偷情現場，無縫切換成了全網最感人的模範家庭。

“宴川回來了？”

母親換上了一貫溫柔得能掐出水的聲音。

她快步朝我走來，卻在離我還有兩步遠的地方停住。

“你怎麼一個人就跑出去了？”

“不知道自己眼睛看不見多危險嗎！”

她的語氣裏帶着恰到好處的責備與疼惜。

我垂下眼簾，讓眼神重新變得空洞而渙散。

我伸出雙手，像過去兩年裏無數次做過的那樣，在空氣中盲目地摸索。

“媽，我只是去樓下的便利店買點東西。”

顧婉姝大步走過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她手心裏的溫度，竟然和剛纔抱着沈聿晨時一樣滾燙。

“需要甚麼跟我說就是了，何必自己受累。”

她溫柔地將我往客廳裏帶。

我被她牽着，腳步略顯踉蹌地往前走。

其實我一眼就看到了腳下那個凸起的掃地機器人。

但我沒有避開，而是直直地絆了上去。

“哎呀！”

我故作驚慌地跌倒在顧婉姝懷裏。

顧婉姝穩穩地接住我，語氣裏滿是無奈和寵溺。

“怎麼這麼不小心，都說了讓你在家裏乖乖待着。”

我靠在她的頸側，鼻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那是玫瑰混雜着雪松的尾調。

是我失明的第一年，爲了感謝她不離不棄。

熬了無數個日夜，憑着嗅覺一點點爲她調配的專屬香水。

我曾說，這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味道。

可現在，這股味道卻濃郁地縈繞在沈聿晨的衣領上。

“婉姝，剛纔哥哥是不是在笑啊？”

我微微仰起頭，用毫無焦距的眼睛“看着”她的方向。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沈聿晨搶先開了口，聲音溫潤卻帶着一絲刻意。

“是呀，剛纔婉姝給我看了一個笑話，可逗了。”

“弟弟，你剛纔沒摔疼吧？”

他走過來，親暱地攬住我的另一隻胳膊。

我清晰地看到他手腕上那塊璀璨的限量版腕錶。

那是顧婉姝上個月以“投資理財”爲由，用我賬戶裏的錢買下的高定款。

她說等我眼睛好了，第一眼就能看到這塊表戴在我手腕上。

現在它正閃耀在沈聿晨的手腕上。

“我沒事，哥哥。”

我強忍着胃裏的翻江倒海，輕輕抽出手臂。

“就是聞到哥哥身上，好像有婉姝香水的味道。”

顧婉姝的動作猛地一僵。

沈聿晨也變了臉色，下意識地扯了扯領口。

坐在沙發上的沈茹雲重重地哼了一聲，語氣煩躁。

“沈宴川，你鼻子屬狗的嗎？”

“聿晨不小心碰翻了婉姝的外套，沾上點味道怎麼了？”

“你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煩不煩人！”

我還沒說話，顧婉姝就趕緊出來打圓場。

“好了茹雲，宴川眼睛看不見，對氣味敏感些也是正常的。”

她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隻寵物。

“宴川乖，這香水我以後不用了就是，免得你亂想。”

我感受着她掌心的溫度，只覺得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她不是不用了。

她是怕繼續用下去，會露出更多的破綻。

“沒關係的婉姝。”

我扯起嘴角，露出一個卑微又乖巧的笑容。

“只要是你喜歡的東西，哥哥也喜歡，那就好了。”

沈聿晨輕蔑地勾了勾脣角，眼神裏滿是勝利者的倨傲。

他以爲我還是那個被矇在鼓裏的瞎子。

“行了，都別站着了，過來喫橘子。”

父親沈志宏終於發話了，他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裏。

我被顧婉姝扶着坐到沙發上。

母親剝了一瓣橘子，塞進我手裏。

“宴川啊，嚐嚐這橘子，特意給你買的，可甜了。”

我低頭看着手心裏的那瓣橘子。

橘絡都沒剝乾淨，表皮甚至還有些乾癟發黑。

而茶几上，沈聿晨面前的那個果盤裏。

擺滿的是晶瑩剔透、果肉飽滿的陽光玫瑰葡萄。

我將那瓣發酸的橘子塞進嘴裏，連同所有的屈辱一起嚥了下去。

“甜嗎？”

母親笑着問。

我點點頭，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手背上。

“甜的。”

“媽，明天我想去一趟醫院複查，婉姝能陪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