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高溫補貼發下來，坐在板房吹冷氣的高管，每人發了五萬高溫紅包。

而我們綁在四十度腳手架上，澆築混凝土的一線特種工，卻一人只發了十塊錢的藿香正氣水！

我當場摔了安全帽質問。

包工頭非但不虛，反倒指着我鼻子大罵：

“愛乾乾，不幹馬上滾！這工地離了你照樣轉！”

他想用這話S雞儆猴，鎮住全場。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趕走的可不是個任人拿捏的泥腿子。

我直接拔下核心塔吊的鑰匙，轉身就走。

“行，那老子不伺候了！”

緊接着，幾百號人集體罷工停機，幾百噸特種水泥眼看就要死死凝固在車裏！

1

“周正，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包工頭錢大富氣急敗壞地跳了起來。

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鼻尖上，破口大罵：

“那可是德國進口的C60快乾特種水泥！”

“是集團孫副總親自批條子高價進的料！”

“要是凝固在罐車裏，老子把你全家賣了都賠不起！”

我冷冷地看着他，反手將塔吊主控鑰匙揣進褲兜。

“你不是說了嘛，這工地離了我照樣轉，那你急甚麼？”

我說完這句話，轉身就往工地大門走。

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這一個月來，整個江城連續拉響最高級別的紅色高溫預警。

地表溫度直逼六十度。

二期工程的核心塔吊，就架在毫無遮擋的半空中。

連續高溫下，那根本不是駕駛室，而是一個能把人活活烤熟的鐵皮烤箱。

兄弟們每天頂着毒辣的太陽，汗水把工服結成了一層硬邦邦的鹽殼。

甚至就在昨天，還有三個剛成年的小工直接在腳手架上中暑熱暈了過去！

我們拼了命地趕工期，連命都不要了。

結果呢？

上面集團下發的百萬高溫防暑專項補貼，到了錢大富和集團孫副總的手裏。

轉頭就變成了兩盒臨期的劣質藿香正氣水！

一共纔不到十塊錢！

而他們那些坐在空調房裏打遊戲的行政人員，財務總監。

甚至連平時根本不來工地的各種“關係戶”。

每個人卡里卻多出了整整五萬塊的“防暑津貼”！

這口氣，如果今天嚥下去了，以後我們這些一線工人就真的連豬狗都不如。

“攔住他！快給我攔住他！”

錢大富見我真要走，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

“呼啦”一聲。

十幾個手裏拿着實心膠棍的保安，瞬間從兩側板房裏湧了出來。

他們惡狠狠地排成人牆，死死堵住了工地的鐵皮大門。

大門被徹底鎖死，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怎麼着，不給發錢，現在連人都不讓走了？搞非法拘禁啊！”

老劉頭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是跟了我十多年的老焊工，脖子上還搭着條髒毛巾。

他把手裏的高溫焊槍狠狠往地上一砸，火花四濺：

“五十多度的高溫，連瓶礦泉水都不給發！”

“老子今天也不幹了！”

“有種的，就跟周哥一起走！”

這一下，現場徹底炸鍋了。

“走！這窩囊氣老子早受夠了！”

“退錢！把屬於我們的高溫補貼吐出來！”

“不幹了，大不了回老家種地！不受你們這鳥氣！”

幾百號渾身泥漿、曬得脫皮的建築工，瞬間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

臉上寫滿了憤怒與決絕。

他們齊刷刷地脫下頭上的黃色安全帽，狠狠砸在地上。

“砰砰砰！”

一頂頂安全帽如同冰雹般砸落，瞬間在錢大富面前堆成了小山。

錢大富嚇得連退了好幾步，直接一屁股癱坐在滾燙的泥地上。

就在這時，板房的門被推開了。

項目部的財務總監張姐，踩着名牌高跟鞋，端着一杯冰鎮星冰樂走了出來。

她滿臉嫌棄地捂住鼻子，彷彿我們身上的汗味有毒一樣。

“喲，這是要造反吶？”

張姐翻了個白眼，冷嘲熱諷地開口：

“一羣泥腿子，還真把自己當大爺了？”

“能給你們口飯喫就不錯了，還想要五萬的高溫補貼？”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們配拿那個錢嗎！”

“再說了，補貼方案是集團孫副總親自定的，你們算甚麼東西，也敢質疑孫總？”

錢大富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惡狠狠地盯着我們，咆哮道：

“都給老子聽好了！”

“誰今天敢踏出這個大門半步，這半年工資一分都別想拿！”

“我還要告你們破壞國家重點工程，讓你們賠得傾家蕩產！”

2

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

剛纔還羣情激憤的工友們，此刻卻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半年的工資。

那可是整整幾萬塊錢的血汗錢。

是老劉頭準備給兒子交的大學學費。

是王瘸子老婆在醫院等着的救命手術錢。

是幾百個家庭賴以生存的全部指望。

我能感覺到，身邊的老劉頭，身體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砸在地上的焊槍也沒敢再去撿。

錢大富看着衆人的反應，得意地獰笑起來。

他拍了拍名貴西褲上的灰塵，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

“怎麼，都不喊了？”

“剛纔不是挺能耐的嗎？接着砸頭盔啊！”

人羣后方擠出來一個賊眉鼠眼的年輕人。

他是錢大富的小舅子，趙強。

趙強平時在工地裏遊手好閒，仗着姐夫的勢力，一直想頂替我的核心技術崗轉正。

此刻他手裏舉着一沓厚厚的紅色百元大鈔，還拿着一疊提前打印好的協議。

“來來來，兄弟們，聽我一句勸！”

趙強把錢在半空中甩得啪啪作響。

“孫總和錢總也是爲了大局着想。”

“只要你們現在簽了這份《自願放棄高溫補貼，工作免責協議》。”

“每人當場發一百塊錢現金獎勵！”

“錯過這村，可就沒這店了啊！”

一百塊，換五萬。

這是明目張膽的侮辱。

更是S人誅心的分化瓦解。

面對拿不到工錢的現實，有人動搖了。

“我......我籤......”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

是剛來工地不久的小李，他老婆剛生了二胎，家裏急需用錢。

小李低着頭，不敢看我的眼睛，渾身顫抖着走向趙強。

“小李！你瘋了！”

老劉頭急得紅了眼，一把死死拉住小李的胳膊。

“你現在低了頭，簽了這個賣身契，以後這幫吸血鬼能把骨髓都給你榨乾！”

小李狠狠甩開老劉頭的手，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劉叔，我沒辦法啊！我孩子等着買奶粉，我不能沒有這份工資啊！”

“我認命了，我就是個泥腿子！”

這一哭，徹底擊潰了幾個老實巴交的工友的心理防線。

又有幾個人低着頭，默默走向了趙強，在協議上按下了紅手印。

趙強得意洋洋地把錢塞進小李手裏，然後挑釁地看向我。

“看到了沒，周正？”

“地球離了誰都照樣轉！這些窮鬼，給點骨頭就搖尾巴！”

“現在，馬上把塔吊鑰匙交出來，然後帶着你的鋪蓋卷滾蛋！”

我冷眼看着趙強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

心裏的怒火，反而漸漸平息。

“鑰匙就在我兜裏。”

我拍了拍褲兜，冷笑一聲。

“有本事，你自己來拿。”

“你他媽別敬酒不喫喫罰酒！”

趙強怒吼一聲，招呼了幾個保安就朝我撲了過來。

老劉頭帶着幾個兄弟，立刻擋在了我身前。

雙方瞬間劇烈推搡在一起。

“給我打！出了事我負責！孫副總在上面頂着！”

錢大富在後面瘋狂地叫囂着。

“今天不把這刺頭拔了，老子以後還怎麼管人！”

他甚至直接從包裏掏出一份蓋了紅章的文件。

“周正，這是法務部出的破壞工程索賠單！”

“耽誤一分鐘就是一萬塊！今天不把你送進去坐牢，老子就不姓錢！”

3

太陽越來越毒辣。

地表的溫度已經超過了六十度，空氣都在肉眼可見地扭曲。

就在雙方即將爆發大規模肢體衝突的瞬間。

負責混凝土澆築的王工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連滾帶爬，鞋都跑掉了一隻。

“錢總！不好了！”

他臉色慘白。

“一號到五號攪拌車裏的溫度超標了！”

“這批C60快乾特種水泥裏面的初凝劑，在高溫下發生了不可逆的提前反應！”

全場瞬間呆住。

“甚麼意思？說人話！”

王工絕望地嚥了一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

“意思是......裏面的幾百噸水泥，正在瘋狂發熱！”

“如果不馬上起吊澆築，最多還有二十分鐘！”

“這幾百噸特種水泥，就會死死凝固在車肚子裏！”

這話一出，就連一直高高在上的財務張姐，都嚇得尖叫了一聲。

幾百噸特種水泥報廢，那損失高達幾百萬！

更可怕的是，水泥一旦在罐車裏凝固，那五臺價值上千萬的重型攪拌車，也得當場報廢。

再加上延誤國家重點工程節點的違約金。

這個責任，別說錢大富，就算把整個項目部賣了，也賠不起。

錢大富徹底慌了。

他一把推開擋路的保安，衝到我面前，眼珠子都紅了。

“周正！開機！我命令你馬上給我上去開機！”

我冷冷地看着他。

“錢總，我已經被你開除了。”

“我這個泥腿子，不配開這幾十萬的特種設備。”

“你！”

錢大富氣得渾身發抖。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小舅子。

“趙強！你不是說你在駕校學過塔吊嗎！”

“馬上給我上去，用備用操作檯強行啓動！”

此話一出，全場工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老劉頭嚇得臉色發白，急忙大吼：

“錢大富！你瘋了！”

“趙強根本就沒有特種設備操作證，這是在拿大家的命開玩笑！”

我向前走了一步，死死盯着錢大富。

“這臺德國進口的重型塔吊，已經被我鎖了核心電機。”

“如果不經過主控鑰匙解鎖，直接用備用臺強行通電。”

“會瞬間燒燬電磁閥，導致吊臂完全失控！”

我字字句句，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你們現在強開，就是在找死！”

錢大富愣了一下，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加瘋狂的猙獰和賭徒心理。

他根本不相信我說的話。

“你少他媽在這兒危言聳聽嚇唬老子！”

“你以爲離了你，地球就不轉了？孫總說了，這工程就算用錢砸也要砸出來！”

錢大富一腳狠狠踹在趙強的屁股上。

“還愣着幹甚麼？給老子上去開！”

“出了事，老子頂着！”

趙強嚥了口唾沫，咬了咬牙，順着爬梯飛快地爬上了塔吊控制室。

我深吸了一口氣，對着身後的工友們大喊：

“所有人！立刻退到五十米外的安全線外！”

工友們雖然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但出於對我的絕對信任，紛紛往後狂奔退去。

只有錢大富和財務張姐那幫人，還趾高氣昂地站在原地，滿臉嘲弄。

“轟——”

沉悶的發電機轟鳴聲驟然響起。

趙強在上面，不顧一切地強行合上了備用操作檯的電閘。

啓動了。

塔吊那巨大的鋼鐵懸臂，竟然真的緩緩移動了起來。

錢大富見狀，激動得滿臉通紅，指着我瘋狂大笑：

“哈哈哈！周正，你這個廢物看到了嗎！”

“沒你，老子照樣能把水泥吊上去！”

“等這批料澆完，老子馬上讓警察來抓你這頭白眼狼！”

財務張姐也跟着冷笑，陰陽怪氣地嘲諷：

“就是，窮鬼就是眼皮子淺。”

“真把自己當根蔥了，還鎖死電機？笑死人了，演戲都不打草稿！”

我面無表情地看着半空中。

倒數十秒。

十。

九。

八......

“滴——滴——滴——”

突然，塔吊控制室裏爆發出最高級別紅色警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