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距離進門吉時，還有十二分鐘。

婚車載着我和新娘陸靜怡停在街道口，再往前一百米，就是我家的大門。

我爸媽、親戚、司儀、攝影師、禮炮隊，全都等在門口。

司儀在耳麥裏提醒：

“蘇先生，車隊可以往前走了，八點五十八剛好進門。”

剛要讓司機啓動車子，後面那輛伴郎車的門忽然被宋聞推開：

“等一下，我領帶忘帶了。”

車隊一下子安靜下來。

陸靜怡立刻解開安全帶，開門下車：

“那怎麼行？伴郎不戴領帶，等會兒拍照多難看。”

宋聞站在車邊，看着我笑：

“予安，你讓車隊等會兒，我可不能穿着白襯衫空着脖子去你婚禮，太給你丟人了。”

說完，他又看向陸靜怡：

“靜怡，我的備用領帶不是在你那兒嗎？幫我找找。”

陸靜怡點頭，隨手把捧花隨手遞給我，然後彎腰在婚車後座翻包。

整個街道忽然安靜下來。

我媽的臉色一點點白了。

我握着捧花，看向陸靜怡：

“陸靜怡，進門吉時是八點五十八，現在過去，時間正好來得及。”

她卻皺了皺眉：

“我人都在這兒了，不差這幾分鐘。”

我看着她認真給宋聞找領帶的樣子，忽然笑了。

轉身拿起手機，給一個號碼發去消息：

【你不是要嫁給我嗎？八點五十八，我在蘇家老宅等你。】

01

消息發出去，很快，對面回了一個字：

【好。】

握着手機的手緊了緊，我重新看向陸靜怡。

她還彎着腰在婚車的後備箱找領帶。

跟車的親戚已經有些急了。

舅媽低頭看了眼手錶，壓着聲音提醒：

“靜怡啊，現在已經八點四十八了。”

“進門吉時是八點五十八，親戚們都在門口都等着了，不能再耽誤了。”

大伯也跟着開口：

“我們這邊老規矩，進門就是新媳婦進夫家門。”

“這講究的就是吉時，早了晚了，對新婚的夫妻都不好。”

陸靜怡卻只說：“我知道，等找到領帶，宋聞帶上，馬上就過去。”

說完，她又看向我：

“予安，別擔心，婚禮流程我們都對過很多次了，不會出問題。”

我問她：“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知道。”

“那你也知道我們八點五十八必須進門。”

陸靜怡沉默了一瞬，語氣低了些：

“我說了，不差這幾分鐘。”

“宋聞是你兄弟，也是今天的伴郎。他帶一下領帶，很正常。”

宋聞聞言，立刻回頭衝我笑：

“就是啊，予安。”

“我可是你最好的兄弟，你總不能讓我空着脖子跟在你後面吧？”

他語氣坦蕩，甚至帶着幾分委屈。

我看着他。

從大學開始，他就最擅長這樣。

我和陸靜怡約會，他會突然打電話說自己孤單，非要摻和進來。

我生日，他說失戀難受，拉着陸靜怡陪他喝了一整晚。

我和陸靜怡拍婚紗照那天，他說想來看看。

結果挑了一堆自己喜歡的風格，讓陸靜怡選是他的審美好，還是我的審美好。

每次我提起分寸，他都說：

“予安，咱倆可是兄弟，我會做對不起你的事嗎？”

“你別總是想太多。”

陸靜怡也說：

“予安，宋聞就是這種性格，他沒壞心。”

以前我信。

可現在，我穿着新郎禮服站在這裏，所有的親戚等着我帶着新娘子進門。

他卻爲了一條領帶，要求所有人停下。

奶奶拄着柺杖站在門邊，聲音有些發顫：

“靜怡，新媳婦進門是大事。我們家從凌晨四點就起來準備，就爲了趕這個吉時。”

“你們年輕人不講究，可我們老人家講究。”

陸靜怡還沒說話，宋聞先開口了：

“奶奶，我知道吉時重要，可我也不是故意拖啊。”

“予安，你趕緊勸勸奶奶，大喜的日子，別搞得這麼嚴肅。”

陸靜怡聽了，轉頭看向我：

“是啊予安，今天這麼多人在，別鬧。”

我怔了一下：“我鬧？”

她點頭，把找出來的領帶遞給宋聞，語氣輕飄飄的：

“宋聞只是想打個領帶。”

“你現在非要把氣氛弄得這麼僵，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我笑了。

原來在她眼裏，宋聞讓所有親戚等着他打領帶，不叫鬧。

我提醒吉時，才叫鬧。

八點四十九，門口等着的司儀電話打了進來。

表哥接起，聽了兩句，臉色一變：

“司儀說門口的儀式已經準備好了，再不過去，後面的流程都得亂。”

街道口的氣氛瞬間更緊。

我看向陸靜怡，一字一句：

“陸靜怡，八點五十八，我必須進門。”

02

陸靜怡眉頭皺起，像是有些煩躁。

宋聞突然“呀”了一聲。

他舉着領帶，皺眉看着婚車的後視鏡：

“這條太深了吧？”

“我今天穿淺灰色伴郎服，配這個顏色有點奇怪。”

陸靜怡立刻說：

“那我再找找。”

我媽忍不住開口：

“宋聞，要不你先跟着過去，到了家再找個領帶繫上？”

“現在親戚和車隊都等着呢，酒店那邊也按這個時間排流程，真的不能誤。”

宋聞回頭，神色滿是不認同：

“阿姨，進門之後不是馬上就要拍合照嗎？”

“到時候我空着脖子，給予安丟人怎麼辦？”

大伯冷冷道：“誤了吉時，纔是給予安丟人。”

宋聞動作一頓，表情突然委屈起來：

“大伯，您這話說得我好像故意耽誤予安一樣。”

“我跟予安這麼多年朋友，怎麼可能害他？”

陸靜怡立刻看向我媽和大伯，聲音大起來：

“媽，大伯，只是找個領帶的事兒。”

“而且是我讓車隊等的，你們要說就說我，別這麼說宋聞。”

大伯像是被噎了一下。

我媽臉色也一白。

我看着陸靜怡，心口像被重重撞了下。

腕上的手錶指向八點五十分：

“陸靜怡，還有八分鐘。”

陸靜怡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予安，只是等一會兒而已。”

“我們的婚禮不會因爲晚幾分鐘就辦不成。”

“我們七年的感情，也不會因爲一個吉時就變。”

“所以你覺得，吉時不重要？”

陸靜怡看向我，語氣篤定：

“沒有比我嫁給你更重要。”

如果是以前，我或許會被這句話哄住。

可現在我心裏毫無波瀾。

她不是覺得我重要，她只是覺得結果已經定了。

我一定會娶她。

所以過程裏，我受點委屈，丟點臉，誤了吉時，都沒關係。

陸靜怡終於找到了一條深藍色領帶：：

“這條可以。”

宋聞卻把領帶遞給她，笑得自然：

“我不會打溫莎結。”

“靜怡，你幫我打一下吧。”

我媽的臉色瞬間變了。

陸靜怡卻沒有覺得哪裏不對。

她接過領帶，踮腳繞過宋聞的脖子，認真替他打結。

宋聞低頭看着她，嘴角帶笑：

“還是你手巧。”

陸靜怡也笑：

“你每次都這樣，關鍵時候掉鏈子。”

他們像一對熟稔親密的戀人。

而我這個真正的新郎，站在旁邊，像個多餘的人。

我聽見親戚裏有人小聲議論：

“這像甚麼話？”

“新娘給伴郎打領帶？”

我媽終於忍不住了，聲音發顫：

“夠了！”

陸靜怡手一抖，領帶結歪了。

宋聞立刻皺眉：

“完了，打歪了。”

“靜怡，重新來一下吧。”

陸靜怡看向我媽，語氣也不太好：

“媽，您這一喊，領帶都打歪了，這不是耽誤時間嘛。”

我媽氣得手都在抖。

我拉住她，轉身看向陸靜怡：

“陸靜怡，現在是八點五十一，距離吉時還有七分鐘。”

“你是現在跟我走，還是繼續等宋聞？”

陸靜怡臉色沉了下來：

“蘇予安，你能不能別逼我？”

宋聞也嘆了口氣：

“予安，你今天真的有點過了。”

“我知道你結婚緊張，可你不能把火撒在我身上啊。”

我看着他和陸靜怡，聽見自己平靜地說：

“行，你們繼續。”

“八點五十八，我準時進門。”

03

八點五十二，我爸從老宅過來了。

他擠開圍着的親戚，語氣有些急：

“怎麼還不過去？家裏的親戚都等着呢。”

沒有人說話。

表哥冷聲道：

“伴郎忘記打領帶了，新娘等着給他打領帶呢。”

我爸臉色一點點沉下去，他看向陸靜怡：

“所以你就讓予安等？”

陸靜怡抿脣：“爸，只是幾分鐘。”

“別叫我爸！”

我爸直接打斷她。

屋子裏瞬間安靜。

陸靜怡臉色難看起來。

我爸指着手機屏幕上的時間：

“現在八點五十三，八點五十八進門，我們家從一個月前就定好了這個時間。”

“請帖、車隊、酒店、司儀，全部按這個時間走。”

“你現在跟我說只是幾分鐘？”

陸靜怡壓着聲音：

“爸，我不是不重視予安，但宋聞是他最好的朋友。”

“今天這種日子，大家都體面一點不好嗎？”

我爸氣笑了：

“體面？你讓新郎穿着西裝，看着你給伴郎打領帶，這叫體面？”

“你讓我們所有親戚站在這裏看笑話，這叫體面？”

陸靜怡說不出話來。

宋聞這時候卻站起來了：

“叔叔，您不用這麼說靜怡，我承認我耽誤了幾分鐘。”

“但我不是爲了予安好嗎？”

“我打扮得體體面面的，就是希望他的婚禮完美。”

“完美？你今天......”

我爸還想說甚麼，我攔住了他：

“爸。”

他回頭看我，快五十歲的漢子，眼眶一下紅了。

“予安......”

我輕聲說：

“沒事兒，八點五十八，不管怎麼樣，我都進門。”

陸靜怡聽見這句，臉色變得難看：

“予安，八點五十八，宋聞領帶還沒打好，我們怎麼過去進門舉辦儀式？”

“你就非要拿婚禮賭氣嗎？”

“你捨得嗎？爸媽丟得起這個人嗎？”

她說得擲地有聲，像一根根針扎進我心裏。

原來，她知道我愛她。

知道我爸媽顧面子。

所以她覺得無論她怎麼偏心宋聞，我都會忍。

我看向她，直視着她的眼睛：

“陸靜怡，你說得對，我確實捨不得。”

陸靜怡像是鬆了一口氣，剛露出一點笑。

我繼續說：“但那是以前，不是現在。”

陸靜怡臉上的笑僵住：

“蘇予安，你適可而止！”

我沒有理她，只低頭看手機。

聊天頁面，還停留在那個“好”字上。

八點五十四，司儀幾乎是跑上來的。

“蘇先生，陸小姐！真的不能再等了！”

“現在過去，剛好卡點。”

“再拖，吉時就誤了！”

所有人齊齊看向陸靜怡。

大伯沉聲道：“靜怡，你要還想嫁給予安，就趕緊跟着予安進門。”

舅媽也急道：“是啊，宋聞不願意就讓他先在這兒待會兒，你倆必須過去了。”

宋聞立刻皺眉：“你們甚麼意思？”

“我是伴郎，我不跟着，流程怎麼走？”

表哥冷笑：“少一個伴郎，婚禮照辦。”

“誤了吉時，才叫難看。”

宋聞臉一白，看向陸靜怡：

“靜怡......”

陸靜怡立刻擋在他前面：

“夠了！你們沒必要這麼針對他。”

我爸死死盯着她：

“陸靜怡，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現在進不進門？”

陸靜怡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宋聞，又看向我，說：

“等我給宋聞打完領帶。”

街道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媽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我卻很平靜。

時針指向八點五十五分。

我整理好胸口新郎的胸花，拿好手捧花。

陸靜怡瞳孔微縮：

“蘇予安，你幹甚麼？”

我看向牆上的鐘：

“我說了，不能誤了吉時。”

“所以，我該過去了。”

04

陸靜怡臉色一沉，伸手就要來拉我：

“蘇予安，你別開玩笑了！”

“我不過去，說跟你進門？”

我往後退了一步：

“那就不用你。”

說完，我拿着捧花，轉身往家門方向走。

身後傳來親戚們壓低的驚呼聲：

“予安真要自己進門？”

“這怎麼行？新娘還沒走呢。”

宋聞也急了，但更多的是不理解：

“予安，你在搞甚麼？”

“我就是打個領帶而已，你至於嗎？”

我沒有回頭。

走出街道口時，身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下一秒，陸靜怡追上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蘇予安！”

她壓着火，聲音發沉：

“今天是我們的婚禮，兩家的親戚都在，酒店賓客也在等。”

“你現在一個人往家裏走，是想讓所有人看笑話嗎？”

我看着她，忽然覺得好笑：

“讓所有人看笑話的人，是我嗎？”

陸靜怡一噎，說不出話來。

八點五十六分，距離進門吉時，還有兩分鐘。

我媽紅着眼看着我。

我爸跟上來，聲音發啞：

“予安，你想好了？”

我看向她：“想好了。”

奶奶拄着柺杖站在門邊，輕輕點頭：

“予安，吉時到了就進門。”

“不管怎麼樣，咱不委屈自己。”

我眼眶一熱：“嗯。”

我繼續往外走。

八點五十七，我走到老宅門口。

門口站滿了親戚。

姑媽、小姨、堂哥堂姐，還有幾個從老家趕來的長輩。

他們手裏拿着喜糖和紅包，全都笑着守在那裏。

門內，紅彤彤的氣球上，貼着我和陸靜怡的名字。

紅毯鋪到了門口。

鞭炮也已經擺好。

攝影師扛着機器，司儀急得滿頭是汗。

所有東西都準備好了。

只等新郎新娘進門。

陸靜怡追到我身後，臉色難看得厲害：

“蘇予安，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

我停下腳步。

大門就在前面，再往前一步，踏過門檻，就是進門。

我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紅毯，又抬頭看她：

“陸靜怡，現在是八點五十七分。”

“吉時馬上就到，門就在前面。”

“我最後問你一次。”

“你要不要跟我進去？”

四周瞬間安靜下來，所有親戚都看着陸靜怡。

陸靜怡攥緊手，眼底閃過一瞬慌亂。

可很快，那點慌亂又被不耐煩壓了下去：

“予安，別鬧了，等宋聞打完領帶，我們一起走。”

她像是怕我聽不懂，又加重語氣：

“先不說沒有新郎一個人進門的道理，就說宋聞是你的伴郎。”

“他不下來，流程怎麼走？”

我靜靜看着她，心裏最後一點溫度，也徹底冷了下去。

都到這裏了。

都最後一分鐘了。

她追過來了。

看見了滿門親戚，看見了儀式，看見了紅毯，也看見了我。

可她還是說：

等宋聞打完領帶。

我輕輕笑了一聲：

“陸靜怡，你真是從來沒讓我失望。”

她臉色一變：

“蘇予安，你甚麼意思？”

我沒有回答。

因爲下一秒，八點五十八到了。

門外的鞭炮轟然炸響。

一整排陌生的婚車在門口停穩。

所有人下意識回頭。

穿着白色婚紗、捧着手捧花的女人從頭車上下來，徑直走到我面前，朝我伸出了手：

“蘇予安，走了，進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