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畢業前夕，姐姐爲我們這個五人小團體專門定製的拼圖到了。

姐姐興奮地叫來我的青梅林清漪和女友蘇曼凝，還有學弟溫祈安一起拆快遞。

拼圖大功告成，溫祈安指着畫面上四個栩栩如生的小人，故作驚訝地摸了摸鼻子，無辜地看向我：

"呀，怎麼只有我們四個？是不是店家粗心，忘了畫嶼白哥......"

客廳瞬間安靜。

姐姐愣了一下，隨意地撓了撓頭：

"草圖是按照上個月去海邊那張合照畫的，嶼白當時在旁邊繫鞋帶，沒拍進去，店家就照着四個人的畫了。"

蘇曼凝拍了拍我的肩，溫和地打圓場：

"沒事，反正只是一塊拼圖，嶼白向來不計較這些虛頭巴腦的儀式感，對吧？"

我看着那塊嚴絲合縫、根本沒有留出第五個人位置的拼圖，心底一片死寂。

是啊，我不計較。

不計較她們去玩密室逃脫總是四個人鎖車。

不計較羣裏聊天我一接話就冷場。

不計較團建，她們把唯一帶窗的房間分給溫祈安，讓我住地下室。

既然這嚴絲合縫的世界早就四人成局，那我這塊多餘的碎片，也是時候安靜退場了。

......

"嶼白哥，你不介意吧？"

溫祈安湊過來看着我，手指還搭在拼圖邊緣，指尖剛好壓住畫面裏他自己的衣角。

我搖頭。

"不介意。"

溫祈安鬆了一口氣，轉頭衝蘇曼凝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輕，像不經意，但他的眼睛往蘇曼凝方向多停了半秒。

蘇曼凝沒看他，低頭把拼圖的邊角對齊，推到茶几中央。

"掛哪面牆？"姐姐問。

"客廳吧，"溫祈安踮腳比劃了一下，"沙發正上方，進門就能看見。"

姐姐看了我一眼。

"嶼白覺得呢？"

"你們定。"

"那就客廳。"

她說得很快，像是等我開口只是走個流程。

林清漪從廚房端了四杯冰美式出來，一杯一杯遞。

溫祈安，姐姐，蘇曼凝。

第四杯她端到嘴邊喝了一口，坐下了。

四杯。

我沒等，也沒問。

這種事發生過太多次了。

第一次是大二那年火鍋局，林清漪點了四份酸梅湯，說忘了我那份。

第二次是跨年，她買菸花，四根仙女棒，多的沒有。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到後來我學會了自己帶水。

"嶼白，你不渴？"蘇曼凝終於注意到我手裏空着。

"不渴。"

"我給你倒杯水。"

她站起來，走到飲水機旁，倒了半杯溫水遞過來。

半杯。

她給溫祈安拿的冰美式是滿的。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沒說話。

溫祈安突然湊過來，拉住我的手腕，語氣親暱。

"嶼白哥，你別不開心嘛，下次拍照我提醒你站進來。"

"我沒有不開心。"

"那就好，"他捏了捏我的手，"哥哥最大度了。"

大度。

上個月姐姐過生日，我提前一週訂了蛋糕，親手做了她愛喫的糖醋排骨。

那天她們四個臨時改了計劃，去了溫祈安推薦的日料店。

我端着排骨站在廚房裏，收到姐姐的消息——"嶼白，祈安訂了位子，你自己喫吧，給你打包。"

打包。

她最後也沒打包。

"嶼白。"

蘇曼凝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嗯？"

"週六畢業晚會，你那套西裝找到沒？"

"找到了。"

"甚麼顏色？"

"藏藍色。"

溫祈安插嘴："藏藍色會不會太深了？晚會燈光暗，拍照不好看的。"

他低頭翻手機，找出一張圖遞給蘇曼凝。

"曼凝姐你看，這種淺灰色的多襯膚色。"

蘇曼凝看了一眼。

"是好看。"

"那我穿淺灰色，跟嶼白哥一深一淺，合照的時候正好。"

他已經在安排我們的合照了。

前提是這次別讓我係鞋帶。

"對了，"溫祈安又翻出一張截圖，"晚會座位表出了，我跟曼凝姐挨着，嶼白哥在第三排。"

我看了蘇曼凝一眼。

她沒反應。

"你們怎麼挨着？"

"祈安幫忙跟輔導員調的，"姐姐接話，"他說想跟咱們坐一起，你那排也不遠。"

第三排。

她們四個在第一排，我在第三排。

不遠。

姐姐一直覺得不遠。

就像她覺得讓我住地下室不委屈，覺得四人鎖車只是忘了等我，覺得羣裏冷場是我接話的時機不對。

"姐，我能不能跟你們換一下？"

"換甚麼？"

"座位。我想坐第一排。"

姐姐爲難地看了溫祈安。

溫祈安立刻說："嶼白哥，座位是按學號排的，我去調了好久才調成這樣，要是再改輔導員會不高興的。"

"沒事，那就不換了。"

我笑了一下。

蘇曼凝拍了拍我的膝蓋。

"就隔兩排，一樣的。"

一樣的。

戀愛三年了，她說甚麼都是一樣的。

溫祈安拿出手機，拍了一張拼圖的照片發到羣裏。

羣名叫"五角星"。

五角星。

少了一個角，還是五角星嗎？

羣裏姐姐秒回了一個點贊。

林清漪發了個鼓掌的表情包。

蘇曼凝轉發了溫祈安的照片，配文：畢業紀念，鎖了。

我點開那張照片，放大。

畫面裏四個人站在海邊，笑得燦爛，身後是藍天白浪。

構圖完美，沒有空位。

我當時就在兩米開外，蹲着繫鞋帶。

不是沒拍進去。

是沒有人等我。

手機震了一下，一封郵件。

發件人是三個月前面試的海外設計工作室。

我點開。

"親愛的沈先生，我們很高興地通知您..."

錄用通知。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客廳裏溫祈安在教姐姐怎麼把拼圖裱起來，林清漪在一旁遞工具，蘇曼凝靠在沙發上刷手機。

沒人注意到我在看甚麼。

我把郵件收進已讀，鎖了屏。

"曼凝，週六晚會結束你送我回去吧。"

"行，幾點？"

"不確定，到時候跟你說。"

她點點頭，視線已經飄回手機。

屏幕上是溫祈安發在羣裏的拼圖照片，她正在打字回覆。

我喝完那半杯溫水，把杯子放在茶几角落。

那個位置剛好在拼圖的陰影裏，誰都看不見。

跟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