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全家穿進末世的第一天，我被喪屍咬傷左腿。

瀕死之際。

是一向偏心的爸媽，用新型血清救了我。

從那以後，我成了家裏最懂事的孩子。

靠着翻垃圾，建立起倖存者基地，養活了全家人。

零下六十度，我出去找物資，左手險些凍成殘廢。

可我拼死換回的物資，爸媽卻全送進了大哥和小妹的營帳。

“別小心眼兒，你一個人又吃不了這麼多！”

直到第三年開春。

我登上信號塔檢修線路，意外聽到控制室的對話。

“爸媽，咱們的末世生存真人秀，收視率又破紀錄了！”

小妹歡呼。

“二姐翻垃圾那幕，給我噁心得喫不下飯！”

“她還把找來的垃圾，餵給您二老喫......”

“彈幕笑瘋了，直呼她是大傻子！”

“還有我裝暈，二姐揹着我，跪遍各個避難所求醫！大哥，你這劇本寫的是真狠！”

大哥冷淡的聲音響起：

“她左臂的保險買了嗎？”

“下一期的噱頭，就說她左臂嚴重感染，需要截肢。”

團寵養女調侃他：

“她出去以後會恨你吧。”

大哥默了默。

“她要恨就恨養她的那個女人，陪酒女生的女兒，又能是甚麼好東西？”

塔頂上風聲很大。

我攥着扳手，站了很久很久。

原來三年的相依爲命，只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那這場闔家歡樂的團圓戲，我不演了。

“等節目收視率打敗隔壁綜藝，我就帶全家去夏威夷度假！”

說話的是家裏的團寵，養女林菀兒。

我回林家當晚。

她就哭哭啼啼說要搬出去，全家人再沒給過我好臉色。

小妹嬉皮笑臉地問：

“那要帶上二姐那個傻缺嗎？”

林菀兒柔柔地笑：

“可以啊，我都聽爸媽的。”

爸爸冷哼一聲：

“林致不過在基地做出了點小成績，就不把我放在眼裏了，這樣的女兒不要也罷！”

媽媽也點了點頭。

“當年她走丟後，我們找了她很久。”

“可查到她被一個陪酒女養了那麼多年，就不太想讓她回來了。我們林家可是書香門第！”

“但沒想到，那賤人離世後，她居然主動找上門來了，真是晦氣！”

小妹看向大哥。

“哥，你馬上加劇情，讓她在基地聲名掃地，看她敢不聽爸媽的話！”

我頓時紅了眼眶。

我一直以爲，家裏人是刀子嘴豆腐心。

卻沒想過，他們是真的很討厭我。

林菀兒面露擔憂，一如既往的在衆人面前維護我。

“觀衆們現在都很喜歡看林致呢，她要是人設崩塌、聲名掃地，節目可就播不下去了！”

所有人都圍着林菀兒，誇她有遠見、識大體。

大哥寵溺地揉了揉林菀兒的頭髮。

“還是菀兒懂事！”

“放心，不會影響到節目的，只是讓那傻子出個大丑，給你出氣！”

我才知道。

爸媽是這檔真人秀的投資人。

大哥是導演，林菀兒是監製，小妹是演員。

我，不光是多餘的那一個。

更是所有人戲弄的對象。

林菀兒心滿意足地拎起包，離開了虛假末世。

我也悄悄下了信號塔。

這時，對講機裏傳出大哥的聲音：

“林致，種植園遭到野獸襲擊，你過去處理一下。”

可那種變異獸，我根本應付不了。

“我在養傷。基地有特種兵值守，這種高危異獸，該讓他們處理。”

大哥大聲斥責我：

“你這是自私自利，習慣性推卸責任！”

“你明知道種植園對基地多重要，今天你必須去！”

我死死攥緊拳頭。

“那我要一支特種兵小隊從旁協助。”

大哥聲音更冷。

“特種兵只負責保護基地的安全，這是我定下的規矩，誰都不能破壞！”

“哪怕你是我的親妹妹！”

“我看你就是存心找事，今天是爸媽的結婚紀念日，你非要鬧得全家不痛快？”

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我一下子泄了氣。

“好，我去。”

這場纏鬥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

渾身的骨頭像被碾碎，我才拖着殘破的身軀，回了基地。

天已經黑透了。

我推開門，屋裏的笑聲戛然而止。

小妹抬頭看向我，眉頭皺起。

“二姐，你身上甚麼味啊？”

她滿臉嫌棄捂住鼻子往後退，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你掉糞坑了嗎？好臭！”

屋裏頓時鬨堂大笑。

刺耳的笑聲，如同無數根細針紮在我的心上。

餐桌上殘羹狼藉。

沒有一個人等我，也沒有人給我留飯。

媽媽眉眼不耐。

“還杵在門口乾甚麼？趕緊過來把碗筷洗了。”

“媽，我受傷了。”

我垂眸看向左臂。

傷口撕裂外翻，血珠不停地往下冒。

媽媽“哦”了一聲。

“那洗碗記得戴手套，別弄得洗碗臺都是血，多晦氣。”

我走進廚房。

擰開水龍頭，泡沫湧上來。

左臂的傷口泡進涼水的瞬間，整個人忍不住發顫。

恍惚間，我想起六歲時。

我只是不小心劃破了手指，全家人如臨大敵。

爸媽慌張找藥，大哥細心吹着傷口安撫。

小妹圍着我哭唧唧心疼。

“不疼不疼，我們都在。”

那時的他們，把我的一點小事，當成天大的事。

心臟疼到快要窒息。

洗完碗，大哥叫住我：

“二妹，明天馮醫生回基地，你胳膊上的傷，我叫他給你看看吧。”

我腳步一頓，心底升起一絲希冀。

馮醫生是基地最好的醫生。

也許，他們還是在乎我的呢？

接着，他將一個保溫桶遞給我。

“都是你最愛喫的菜，趁熱喫，別涼了。”

“謝謝大哥。”

我眼淚差點掉下來。

如果，他們主動向我坦白一切......

我可以假裝甚麼都沒有發生，還做一家人。

我故意拖慢步子走出屋子。

可是沒有。

大哥始終未出一言，直到我消失在拐角。

“大哥，你給那傻子弄的甚麼飯菜，瞧給她感動的，我都喫醋了！”

小妹問道。

大哥輕笑一聲。

“自然是能讓她傷口惡化的東西。”

我站在屋外，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小妹連連驚歎：

“還是大哥想得周到！”

大哥戳了戳她的腦袋，輕笑一聲。

“末世是我創造的，變異獸是我安排的，就算她不喫那些飯菜也沒關係。”

“她的傷口裏，殘留了我特製的藥水......”

我拼命捂住嘴，生怕自己哽咽出聲。

“那傻子孤身和野獸纏鬥的錄像，已經被我放了出去。”

“就等着明天節目正式開播，引爆熱度。”

大哥面露得意：

“等拍完這檔綜藝，你就能順利升咖，菀兒也會接商務接到手軟，咱們家肯定賺得盆滿鉢滿！”

爸媽滿意地點了點頭，直誇大哥有商業頭腦。

小妹抱着大哥的手臂撒嬌。

“大哥我愛死你了！”

屋子裏歡聲笑語不斷。

我挪着步子，慢慢遠離了屋子，遠離了我珍視的親情。

八歲走丟後，我在養母的悉心照顧下長大。

她是別人口中低俗不堪的陪酒女。

所有人都看不起她，也看不起我。

可我沒想到，和我有血緣關係的親人也是如此。

心臟絞痛，我幾乎要昏厥過去。

我回到林家時，林菀兒已經完全取代了我。

全家人嫌棄我沒家教，質疑我的人品道德。

我拼命討好，可換來的，只有踐踏。

冷靜下來後。

我打開保險櫃，拿出了一隻老舊的手機。

“你看，我沒騙你吧？我說的都是真話。”

我沒有回答，呼出一口濁氣。

“你上次提起的那件事，還算數嗎？”

電話那頭的男人笑聲爽朗。

“當然，明天我去接你。”

第二天一早。

我還沒睡醒，就被人粗暴拽下了牀。

“快別睡了，馮醫生已經到醫務室了，等着給你檢查傷口。”

媽媽皺着眉。

一路上，她都在不停嘮叨。

“家裏最不讓人省心的就是你了，整天跟個木頭樁子似的，甚麼事都做不好！”

爸爸也說：

“這點你就不如菀兒，她從來不讓我們操心！”

可能是已經痛到麻木。

以至於他們現在說甚麼，我都無動於衷。

大哥和小妹已在醫務室門口等候多時。

他們一個用力，我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左臂的傷口磕在地上。

撕裂般的劇痛貫穿身體，疼得我指尖都在發顫。

沒人過來扶我，我就只能自己撐着地面爬起來。

身後，傳來小妹的嗤笑聲。

“爸媽，看你們給二姐慣的，摔一下都能嬌氣成這樣！”

大哥也接過話茬。

“二妹你別裝了，想讓大家夥兒可憐你就直說......”

他們數落我好一會兒。

直到馮醫生來了，才閉了嘴。

他上前，拆開了我左臂的繃帶。

看見我整隻手臂的瞬間，在場的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手臂上全是新舊交錯的傷口。

最恐怖的那一道，割穿皮肉，深可見骨。

馮醫生神色凝重。

“傷口太深了，已經傷到深層血管和神經。”

“基地的應急特效藥和備用藥劑，都沒有庫存了。按照現在的傷情，再不截肢，會感染壞死，危及生命。”

大哥滿臉悲痛欲絕。

“實在不行，就只有截肢了......”

爸媽和小妹也在一旁抹眼淚。

我緩緩抬眼，看向醫務室角落的攝像頭。

全網直播，千萬人在線觀看。

一場荒誕的真人秀，我，是這檔節目裏最可笑的丑角。

只要我殘了。

全網觀衆都會心疼。

也會同情不離不棄照顧殘疾女兒的一家人。

流量、熱度、名氣，每一樣，都讓他們爲之瘋狂。

“截肢？”

我笑出了聲，：

“絕對不可能。”

話一落地。

大哥的臉色霎時變得難看。

他上前一步，指着我的鼻子大罵。

“醫生都說了，你情況危急，必須截肢！”

“林致，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要任性，用生命威脅家裏，我對你真是太失望了！”

小妹也紅了眼。

“二姐，我們都是爲了你好，你怎麼這麼不懂事，非要犟着糟蹋自己的身體？”

一唱一和，配合完美。

我成了最不懂事的那個。

看着他們拙劣的表演，我覺得無比噁心。

只要這段鏡頭放出去。

全網鋪天蓋地的謾罵聲，會像石頭一樣砸向我。

大哥從一開始寫劇本的時候，就是奔着熱度和看點去的。

從沒有考慮過我的處境，我的後路。

見我不肯鬆口，大哥徹底沒了耐心，臉色陰沉。

“既然你不聽話，那就別怪我們硬來了。”

他直接拿起對講機。

“讓保鏢進來，把林致按住，送進手術室！”

幾個黑衣保鏢立刻衝進來，伸手就要鉗制我的四肢！

我笑得更大聲。

這場直播，身敗名裂的，一定不是我。

千鈞一髮之際，我抬手，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錄音筆。

【馮醫生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

【雖然是演戲，但那傻子的手，要是真出甚麼差錯，咱家不會惹上麻煩吧？】

【放心好了，看在兄妹一場的份上，我不會讓馮醫生真的給她截肢，頂多讓她喫一番苦頭罷了。】

【就算真出事又能怎樣？那傻子命賤，廢一條胳膊換全家富貴，值。】

所有人臉上的血色，在這一刻，褪得一乾二淨。

我哥瞳孔驟縮，瘋了一樣抓着對講機嘶吼。

“快！立刻暫停直播！快！”

對講機那頭，傳來工作人員慌張的聲音。

“導演，控制室的按鍵全失靈了！暫停不了啊！”

大哥氣得渾身發抖。

“怎麼可能？！”

我好心提醒。

“大哥，這場直播全網同步播出，熱度已經炸了。”

轟！

這句話如同五雷轟頂，大哥死死盯着我，眼神慢慢變得驚恐。

“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冷冷地看着他，。

“這只是個開始。”

你們想毀了我。

那我，就拖你們一起下地獄！

爸媽臉色慘白，撲上來死死抓住我的手。

“小致！我的好女兒！求求你放過全家人！”

“看在十幾年親情的份上，別曝光！爸媽知道錯了！”

看着他們求饒的模樣，我心口猛地一抽。

“你們甚麼時候把我當過家人？”

“你們只把我當流量工具，當賺錢的犧牲品！”

他們被我說得啞口無言。

就在我短暫失神的時候，身後一陣冷風突襲。

針頭狠狠扎進我的手臂！

冰涼的麻藥液體，迅速推入血管。

我渾身一軟，一點點癱滑在地。

醫務室門口，一道人影走進來。

是林菀兒。

她輕輕勾脣，笑得得意。

“林致，你以爲你有證據，就能翻盤？天真！”

“直播已經被我強行切斷，我們會對外宣稱，你有精神病，所謂的證據，也是僞造的！”

“你乖乖配合，還能少喫點苦頭。”

我死死咬着牙，滿心不甘。

林菀兒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後手。

她打算徹底控制住我。

這樣一來，他們可以繼續洗白、賣慘。

麻藥起效，眼前越來越模糊。

保鏢強行拖拽我離開。

絕望幾乎要吞沒我。

門外——

黑壓壓一羣保鏢，堵住整個醫務室門口。

一個身形挺拔、氣質矜貴的男人走了過來。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眸中閃過一抹心疼。

“我的人，你們也敢動？”

大哥強裝鎮定：

“你是誰！這是我們家事，跟你無關！你憑甚麼多管閒事？”

“哦？是嗎？”

男人直接甩出一份合同，扔在他們面前。

“憑林致已同我司簽約。”

“從現在起，她將作爲特邀嘉賓，參加國內最火的真人秀節目！”

“而你們，無權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