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被妻子限制高消費，

每筆錢的支出必須記賬，分類歸檔，月底交給她審覈。

於是我等到超市打折纔買肉，

內褲穿到鬆了也不換，

三年沒有買過一雙新球鞋。

直到胃癌手術前兩週，我吐血了。

打車去了醫院，花了47塊。

當晚她審賬，皺起眉。

“爲甚麼不坐公交？”

“我吐血了。”

“主治醫生說過，你是重度胃潰瘍容易焦慮，偶爾吐點血絲是正常生理現象。”

她敲着計算器，語氣理智。

“公交四站就到，沒必要浪費錢。”

我瞬間喪失了爭辯的慾望。

包裏那張"急性胃穿孔病危通知書"被攥出了褶皺。

醫生說，再晚半小時，我可能保不住命。

但我突然不想拿出來了。

向一個只心疼47塊錢的女人證明自己差點沒命，

本身就是一種自取其辱。

......

“發甚麼愣？趕緊把退款賬單補上，這47塊錢從你下個月的菜錢里扣。”

陸瑾萱的聲音在客廳裏迴盪。

她把計算器推到桌子邊緣，屏幕上刺眼的數字正對着我。

我把手揣進外套口袋。

指尖觸碰到那張摺疊過的病危通知書。

紙張邊緣銳利，颳得我指腹發疼。

我不動聲色地將手抽了出來。

“聽見沒有？”

她皺緊眉頭，指關節敲擊着玻璃桌面。

“聽見了。”

我聲音平淡，沒有任何起伏。

陸瑾萱對我的態度很滿意，她重新拿起平板電腦。

繼續覈對我上個月每一筆超市的小票。

“買這把青菜的時候，其實可以等晚上八點以後。”

她指着其中一行記錄。

“八點以後超市有臨期折扣，能省下三塊錢。”

我靜靜地看着她。

這三年，她就是用這套理論將我牢牢困在廚房和賬本里。

“瑾萱姐，你別對星辭哥那麼嚴厲嘛。”

蘇慕白端着一個托盤從廚房走出來。

他身上穿着一件無袖緊身背心，肌肉線條若隱若現。

這是上週陸瑾萱陪他逛商場時買的。

當時我想要一個養胃的保溫杯，陸瑾萱說還能用舊的沒必要浪費。

托盤放在茶几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青花瓷的燉盅裏冒着熱氣。

“這是我託朋友從印尼帶回來的極品燕窩，給星辭哥補身體的。”

蘇慕白笑得很純良，伸手去揭蓋子。

陸瑾萱立刻放下平板，一把按住他的手背。

“小心燙。”

她的語氣瞬間變得溫柔，和剛纔判若兩人。

蘇慕白順勢抽回手，耳根飛上一抹紅暈。

“這燕窩一盅要好幾百呢，你平時工作那麼辛苦，還是你喫吧。”

陸瑾萱將燉盅推到蘇慕白麪前。

“你最近睡眠不好，喫這個安神。”

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星辭吸收不好，喫這種貴重的東西純屬浪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們旁若無人地互相推讓。

胃裏泛起一陣酸水。

腹部傳來劇烈的絞痛感。

醫生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急性胃穿孔前兆，需要絕對臥牀休息，避免任何情緒波動。

我轉身走向臥室。

“你去哪？”

陸瑾萱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賬還沒對完，你不要總是這麼沒有責任心。”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累了，想躺一會。”

“你整天在家待着有甚麼可累的？慕白上班還要兼職做自媒體都沒喊累。”

我沒有反駁，徑直走進臥室，反手關上房門。

隔絕了客廳裏兩人的笑聲。

我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到地板上。

拿出手機，屏幕亮起。

藍牙自動連接了角落裏的掃地機器人。

這款機器人有語音備忘錄功能。

我原本是爲了記錄養胃的一些瑣事纔開啓的。

現在，APP彈出了今天中午的一段錄音。

我點開播放。

機器的雜音中夾雜着陸瑾萱和蘇慕白的對話。

“瑾萱姐，這頓黑松露日料要兩千八呢，會不會太貴了？”

蘇慕白的聲音清朗中帶着些許討好。

“給你補身體，多少錢都不貴。”

陸瑾萱的聲音裏帶着笑意。

“可是星辭哥平時買塊肉都要等打折，我喫這麼好，心裏過意不去。”

“別提他。”

陸瑾萱的語氣瞬間變得厭煩。

“他簡直是個貔貅，一天到晚算計那幾塊錢，看着就倒胃口。”

我捏緊手機，骨節泛白。

兩千八的日料。

四十七塊的救命車費。

原來在她的世界裏，我的命還不如一頓飯的零頭。

劇烈的胃痛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情緒，用力攪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掌覆在疼痛的胃部。

“沒事的，我能撐住。”

我輕聲安撫着自己。

門外傳來腳步聲。

陸瑾萱推開門，冷着臉站在門口。

“你把我的藍寶石項鍊放哪了？”

“洗手檯第二個抽屜。”

她轉身去拿，很快又走回來。

“慕白說他明天要去見一個重要的客戶，需要一件體面點的外套。”

她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把你衣櫃裏那件高定西裝借給他穿一天。”

那是結婚一週年時，她送我的唯一一件昂貴禮物。

我閉上眼睛，掩蓋住眼底的冷意。

“衣服我收起來了，不好找。”

“你這人怎麼這麼小氣？”

陸瑾萱不悅地皺起眉頭。

“慕白只是借穿一下，又不會給你弄壞。”

我沒有說話，撐着牀沿站起身。

“不借。”

“沈星辭，你不要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