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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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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面貼上皮膚的瞬間,一股涼意從頭皮灌到腳底。視野變得狹窄,只能透過兩個空洞看見外面模糊的光影。

鑼鼓聲驟然響起。

神轎被抬起來了。我跟着轎子走出祠堂,走過院子,走上鎮上的主街。

街道兩旁站滿了人,老人的目光渾濁而虔誠,孩子的眼睛裏滿是好奇。所有人的目光都從我身上掠過。

在他們眼裏,真正的儺女應該是阿沁。

走到鎮中心廣場的時候,神轎停了下來。按照規矩,我要在神轎前跳一整夜的儺舞,直到天亮時把面具燒掉,祈福纔算完成。

鑼鼓點變了。

我閉上眼睛,抬起手臂,跟着節奏邁出了第一步。

儺舞的動作是我小時候偷偷學的。

那時候老儺女還活着,住在村尾那間破廟裏,每年三月三之前,她會在神像前練舞,從黃昏一直跳到月上中天。

村裏的女孩子都不愛去看,說那舞步怪模怪樣的,看着瘮人。

阿沁更是嫌晦氣,每次路過廟門口都要小跑着過去,捂着眼睛說害怕。

可我喜歡學儺舞。

我不敢告訴別人,就每天傍晚假裝去河邊洗衣裳,繞到廟後頭,趴在窗根底下,從木板的縫隙裏往裏看。

我就那麼偷着看,看了三年,把九段儺舞的一百六十二個動作全都記在了腦子裏。

有時候夜裏睡不着,我就爬起來,在月光底下偷偷練,一遍一遍,練到腳下磨出繭子。

小時候家裏人對儺女的態度是很矛盾的。

每逢初一十五,母親都會備上香燭供品,帶着我們去廟裏燒香,跪在蒲團上唸叨半天,求儺神保佑一家平安。

回來路上她總要感慨一句:“能當上儺女的人,那是祖上積了大德的,有福氣着呢。”

哥哥也說過:“誰家要是出了個儺女,整個家族都跟着沾光,走在鎮上腰桿都比別人直。”

有一回我不小心說漏了嘴,說我也想學儺舞,母親當場沉下臉來:“你學那個做甚麼?那是阿沁該想的事,你跟着湊甚麼熱鬧。”

從此之後,阿沁就總是在外面說自己學了很多年的儺舞,可沒想到,她吹牛最後竟真的選上了當儺女。

我當時不明白,同樣是女兒,爲甚麼阿沁該想的,我就不該想。

後來我慢慢懂了,在他們心裏,儺女是有福氣的人才能當的,而有福氣的那個人,是阿沁,不是我。

我從一開始就不在那個選項裏。

可我還是接着練,那時候我只覺得好玩。

陰差陽錯,還真讓我學的派上了用場。

我收起思緒,開始跳起了儺舞。

紙灰落在我的肩上,落在髮間,落在面具上。

周圍的聲音漸漸遠了。

月亮升到中天的時候,鑼鼓聲忽然停了。

所有人同時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廣場上只剩下風吹紙錢的沙沙聲,和神轎前那盞長明燈搖曳的火光。

一陣陰風從地面捲起來,裹着紙灰打着旋兒,繞着神轎轉了整整三圈。

我臉上面具內側的硃砂眼珠亮了起來。

緊接着,我感覺到有甚麼東西順着眼眶爬進了我的身體。

先是四肢,然後是軀幹,最後是頭顱。

那股力量冰冷而沉重,像是跌入冰河之中,拉着我一起往下沉。

我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張開了。

“今歲大水,淹西南三縣。”

聲音從我的喉嚨裏擠出來,蒼老而嘶啞,不像是我自己的。

“明春大疫,死千人。”

圍觀的村民齊刷刷跪了下去,額頭貼地,渾身發抖。

鎮長趴在地上,聲音都在打顫:“請神君示下,如何避禍?”

我感覺到那股力量在我體內遊走,它停在我的舌頭上,逼着我繼續說下去:“西南筑堤,春前備藥。”

說完這兩句,那股力量開始消退,從頭頂退到胸口,最後全部收進了我右手的掌心。

掌心的溫度驟然升高,燙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等那股灼熱褪去,我低頭一看,掌心多了一枚硃砂印,殷紅如血,形狀是一朵盛開的蓮花。

我摘下面具,大口喘着氣,汗水順着臉頰往下淌。

廣場上的人還跪着,沒人敢抬頭看我。

鎮長最先反應過來,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響頭:“多謝神君賜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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