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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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鎮上每隔二十年的三月三，要選一個儺女替全村祈福。

被選中的姑娘，要頭戴紙紮儺面，在神轎前跳一夜儺舞。

跳完之後，她便不能再嫁人，從此守着儺神廟，替神明傳話，直到下一任儺女接替她。

今年輪到了阿沁。

消息傳開那天，阿沁把自己鎖在房裏，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她紅腫着眼睛跑到母親跟前，說夢見儺神來找她了，面目猙獰，說她若敢戴那面具，便要索她的命。

母親心疼得不行，摟着她哄了半晌，轉頭看向我。

“阿嬋，你替妹妹去吧。你膽子大，不怕那些。”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

哥哥就在旁邊幫腔：“是啊，阿沁從小體弱，哪受得住那種陰氣。你就當幫家裏一個忙。”

母親又說：“反正你也沒人要，嫁不嫁人不都一樣。”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得我生疼。

我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門檻邊的阿遠。

他站在那裏，依舊低着頭，彷彿甚麼都沒聽見。

我說不出反駁的話。

從小到大，阿沁怕的東西太多了。

她怕黑，怕打雷，怕祠堂裏的祖宗牌位，怕村口那棵老槐樹上的烏鴉叫。

每一次，都是我替她去。

她不敢一個人睡，我陪她，她不敢去後山撿柴，我去，她不想學繡花，母親便說“阿嬋手巧，讓她學就行了”。

我已經習慣了。

可這次不一樣，儺女是要守一輩子的。

我看向阿遠。

他是我的未婚夫，兩家已經換了庚帖，只等年底過門。

他就站在門檻邊上，低着頭，一言不發。

“阿遠。”

我叫他。

“跳了儺舞就不能再嫁人了，你真的願意我去嗎？”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沁一眼。

阿沁正拿帕子擦眼淚，一雙眼睛溼漉漉地望着他，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這時阿沁輕輕拉了拉阿遠的袖子，聲音軟綿綿的，帶着一點鼻音：“阿遠哥，你看姐姐生氣了......都是我不好，惹姐姐不高興了。你跟姐姐說說好話嘛，別讓她怪我。”

她說着，微微偏過頭，仰着臉看他，眼眶還是紅的，睫毛上掛着淚珠，一副又委屈又乖巧的模樣。

那隻拉着袖子的手沒有鬆開，反而輕輕晃了兩下，像小時候每次求他幫忙時那樣。

阿遠低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

他猶豫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他對我說：“不過是跳個舞罷了，你別想太多。”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壓下來，鋪天蓋地，把我整個人罩在裏面。

陽光分明還照着，可我感覺不到一點暖意。

我沒有立刻回答。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我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是溫熱的，脈搏在手心下跳動，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我曾經無數次牽過這隻手，春天去後山挖筍的時候他拉着我上坡，夏天在河邊乘涼的時候他替我趕蚊子，秋天曬穀場上他偷偷往我手裏塞過一顆糖。

那些時候我都以爲這隻手會牽我一輩子。

“阿遠，你再說一次。”

我低聲叫他。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我。

“你看着我，再說一遍。”我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說你願意讓我去當儺女，說你不後悔。”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脣翕動，卻沒有立刻發出聲音。我感覺到他手腕的脈搏跳得更快了，可他始終沒有把手抽回去。

阿沁在後面小聲說了一句：“阿遠哥......”聲音軟綿綿的。

他閉上了眼睛。

然後他說：“你去吧。”

我鬆開了他的手腕。

我抬起頭，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最終才終於說出口那句沉重無比的話，我說：“好。”

我轉身走向祠堂，我知道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鎮上的老人說過，儺女跳神之前，要在神像前跪足一炷香的時間，不能睜眼，不能說話，不能回頭。

因爲回頭看一眼人間，就會捨不得走。

若是跳完了還捨不得走，那儺神附身的時候便會多留一會兒，多留一會兒，便要多帶走一樣東西，有人被帶走了聲音，有人被帶走了記憶，還有人被帶走了命。

我跨進祠堂的門檻，在那尊青面獠牙的神像前跪下來，膝蓋磕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供桌上的燭火跳了一跳，把我的影子投在牆上，孤零零的一道。

我知道門外站着我的母親，我的哥哥，我的妹妹，還有那個我準備託付一生的人。

他們都在等着我戴上那頂面具，替他們解決所有的麻煩。

可他們沒有一個人問我，願不願意。

香燃起來了，青煙筆直地上升，在屋頂盤旋了一圈，然後散進樑柱之間的陰影裏。

我閉上眼睛，把手心貼在冰冷的磚地上，感受着那股涼意順着掌心一寸一寸往上爬。

等這炷香燒完，我就不再是陳家的女兒了。

我是儺神的傳話人，是守着這座廟直到死的那個人。

我睜開眼睛，看着面前那尊神像。

它的眼睛是用硃砂點的，在燭光裏泛着幽幽的紅光，像是早就知道我會來。

我把手伸向那頂紙紮的儺面。

指尖觸到紙面的那一刻，面具內側的硃砂眼珠忽然轉了一下，直直地對上了我的目光。

我停頓了片刻，然後將面具舉起來，對準自己的臉。在扣下去的最後一瞬，我閉上眼，在心裏默唸了一句。

儺神在上，信女陳嬋今日戴上這面具，便是您的人了。

從今往後，陳嬋與他們再無瓜葛。他們走他們的陽關道，我守我的儺神廟。求您成全我這份心意，讓我斷了這塵緣。

我把面具扣在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