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替楚晚螢還了三年債，她翻身的第一年，送了我一雙九十九塊的小白鞋。

我高興得發了朋友圈，她嫌我沒見過世面，讓我刪掉。

我刪了，也沒再提。

情人節那天暴雨，我穿着那雙已經刷了無數遍的白鞋去接她下班。

公司大堂燈火通明，我隔着雨簾看見她單膝跪在一個男人腳邊。

她手上託着一隻鞋，那種我在男士時尚雜誌封面才見過的限量版高定皮鞋。

男人坐在沙發上，矜貴地伸出腳，語氣帶笑：

"楚總這麼殷勤，你先生知道嗎？"

她抬起頭，輕描淡寫：

"他不管這些。"

他不管這些。

五個字，把我六年的付出判了死刑。

她身旁的矮桌上擺着大束的花和好幾個繫着緞帶的盒子，每一件都精心挑選過的樣子。

而我站在大雨裏，鞋早就溼透了，襪子黏在腳上，一步一個水印。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不是買不起好鞋給我。

她是覺得我不配穿好鞋。

轉身走進雨裏的時候，我把保溫杯丟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楚晚螢，從今天起，我不等你了。

......

“大雨天的，你跑去我公司幹甚麼？”

剛推開家門，楚晚螢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我低頭看着腳上那雙溼透的小白鞋。

泥水順着鞋邊滴落在玄關的實木地板上。

暈開一灘暗色的水漬。

“你怎麼知道我去過？”

電話那頭的聲音透着明顯的不耐煩。

“前臺說看到一個渾身溼透的男人在門外站了半天，跟個要飯的一樣。”

“謝祈安，你是不是嫌我還不夠丟人？”

我攥緊了手機。

指骨因爲用力而泛白。

“我只是去給你送傘。”

“我需要你送？”楚晚螢冷笑了一聲，“你看看你穿的那身，被公司的客戶看到，他們會怎麼想我？”

“他們會覺得堂堂楚總的先生，連雙像樣的鞋都沒有。”

心口像是被鈍器狠狠砸了一下。

連呼吸都牽扯出細碎的痛意。

那雙鞋，明明是她送我的。

是她翻身那年，在街邊的折扣店裏隨手買的。

我當時開心得像個傻子。

因爲那是三年來，她第一次給我買東西。

那三年，她破產，背了一身債。

我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去夜市擺攤，週末還要去給別人做代賬。

一天打三份工，每天只睡四個小時。

爲了省錢，我兩年沒買過新衣服，連一雙鞋穿得脫膠了都捨不得扔。

用膠水粘了又粘。

後來她東山再起，給我買了一雙九十九塊的小白鞋。

我視若珍寶，天天穿着。

我以爲她只是還沒緩過勁來，等以後好了，她會補償我。

現在我才明白，她只是覺得我只配穿九十九塊的鞋。

而裏面的那個男人，配穿幾十萬的限量版高定皮鞋。

“楚晚螢。”

我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

“那個男人是誰？”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微弱的電流聲。

過了好幾秒，她才重新開口，語氣裏多了一絲被拆穿後的惱怒。

“你偷看我？”

我沒說話。

楚晚螢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壓抑着怒火。

“那是顧氏集團的公子，顧星淵。”

“這次城南那個大項目，全靠顧家點頭。”

“我給他換雙鞋怎麼了？那是應酬。”

我扯了扯嘴角。

笑意未達眼底。

“應酬需要單膝下跪嗎？”

“你發甚麼神經？”她的聲音陡然拔高。

“謝祈安，你能不能別總是用你那狹隘的眼光來看待我的工作？”

“如果你能像星淵一樣，在事業上給我提供幫助，我也用不着去討好別人。”

她的話像是一把尖刀，精準地捅進我最脆弱的地方。

當年如果不是爲了替她填那個無底洞。

我也不會放棄去華爾街進修的機會。

現在她功成名就，卻嫌棄我不能在事業上幫助她了。

“我知道了。”

我平靜地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沒有歇斯底里的爭吵。

也沒有卑微的挽留。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掛斷她的電話。

在過去六年的時間裏。

無論多晚，無論多累，我總是等她先掛斷。

怕她一個人在外面孤獨，怕她覺得我不夠在乎她。

現在想想，真是可笑至極。

脫下那雙溼透的小白鞋，我沒有像往常一樣把它拿去刷洗。

而是直接扔進了門外的垃圾桶。

有些東西，髒了就是髒了。

再怎麼洗，也回不到最初的樣子。

洗了個熱水澡出來，手機屏幕亮起。

是岳母打來的電話。

“祈安啊，阿螢剛纔給我打電話，說你們吵架了？”

我擦着頭髮，語氣平淡。

“沒有吵架。”

岳母在那頭嘆了口氣。

“沒有就好，沒有就好。阿螢現在是做大事的人，壓力大。”

“你是她老公，要多體諒她，別整天盯着她那些小事。”

“外面那些應酬，逢場作戲都是難免的。”

逢場作戲。

這四個字從她親媽嘴裏說出來，顯得那麼理所當然。

“您想說甚麼？”

我放下毛巾，坐在沙發前。

“我的意思是，你別太較真。”

“阿螢能有今天不容易，顧家那個公子哥，能幫她不少忙。”

“只要阿螢的心還在家裏，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

“你陪她喫過苦，她不會拋棄你的。”

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眼底一片荒蕪。

這就是我掏心掏肺對待了六年的家人。

在他們眼裏，我的付出只是一個籌碼。

用來換取所謂“不被拋棄”的恩賜。

“媽。”

我打斷了她的絮叨。

“如果楚晚螢覺得顧公子更好，我可以讓位。”

電話那頭猛地一靜。

隨即傳來岳母有些慌亂的聲音。

“你這孩子，胡說八道甚麼呢！”

“阿螢怎麼會跟你離婚？你別在這裏鬧情緒。”

“行了，時間不早了，我懶得跟你說，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

岳母匆匆掛斷了電話。

似乎生怕我再說出甚麼大逆不道的話來。

我把手機扔在牀上，關了燈。

躺在冰冷的雙人牀上，看着天花板。

我想起很多年前，楚晚螢公司破產的那天晚上。

她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我痛哭流涕。

“祈安，對不起，我甚麼都沒有了。”

“我以後連雙好鞋都買不起給你。”

那時候的我，輕輕拍着她的背，滿心都是心疼。

“沒關係，我不穿好鞋，我只要你。”

那時我是真的這麼想。

可時間是個殘忍的東西。

它能把一個女人的誓言，變成一把刺向你的刀。

迷迷糊糊中，我聽到了大門被推開的聲音。

接着是客廳裏的腳步聲。

很輕，很刻意。

腳步聲停在臥室門口。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走廊的燈光漏了進來，打在地板上。

我閉着眼睛，呼吸平穩。

裝作已經睡熟的樣子。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

沒有走近，也沒有開燈。

空氣裏隱隱飄來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是那種昂貴的、清冷的木質男香。

和顧星淵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脾氣倒是越來越大了。”

她低聲嘟囔了一句。

語氣裏沒有內疚，只有被打擾了興致的不滿。

然後，門被重新關上。

腳步聲走向了客房。

我睜開眼睛，在黑暗中靜靜地聽着。

直到客房的門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徹底隔絕了兩個世界。

我知道，有些東西，在今晚已經徹底碎了。

“晚安，楚晚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