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母親癌症晚期，唯一的願望，是看我穿上西裝，和未來兒媳拍張全家福。

我求了蘇沐晚三次。

第一次拒絕，是因爲她應酬喝多了，狀態不好，我理解。

第二次變成她的竹馬林洛辰發燒了，她得去醫院送藥，我沒說話。

第三次又因爲林洛辰面試工作沒過，她得去安慰，我逐漸開始失望。

直到第四次，她看着我發紅的眼眶，主動保證：

“這週六，就算天塌下來我也絕不遲到。”

週六早上九點，攝影師上門了。

母親穿着新買的暗紅色旗袍，父親仔仔細細給她別了朵胸花。

九點半，蘇沐晚還沒到。

十點，母親咳得佝僂了腰，卻還強撐着笑：

“再等等，沐晚可能堵車了。”

十點四十，蘇沐晚終於發來消息：

【洛辰今天搬家，我幫他搬個冰箱，馬上到。】

母親看懂了我的表情，眼神黯淡下去。

她顫抖着把胸花摘了下來。

“兒子，算了吧，媽不拍了。”

我握着母親瘦得像柴的手，眼淚砸在她的袖口上。

攝影師在一旁不敢出聲。

我沒回復甦沐晚，撥通了一個號碼。

“帶上你的身份證來我家。”

“拍完這張全家福，我們去領證。”

......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靳晚星清冷的嗓音傳了過來。

“好，等我二十分鐘。”

掛斷電話，我轉身拿紙巾擦乾臉上的淚痕。

走回客廳，母親正佝僂着背，喫力地想把剛摘下的胸花放回茶几上。

她的手抖得厲害，塑料花杆磕在玻璃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走過去，握住她骨瘦如柴的手。

“媽，胸花別摘。”

“咱們今天一定要拍這張照片。”

母親渾濁的眼睛看着我，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景初，別跟沐晚置氣。”

“她工作忙，朋友也多，晚點就晚點了，媽這身子骨還能再撐幾天。”

我的心臟像被浸泡在冰水裏。

“她不來了。”

我把胸花重新別在母親的旗袍領口上，手指撫平褶皺。

“我給您換了個新兒媳。”

母親愣住了。

旁邊的父親端着溫水杯，手也僵在半空。

攝影師抱着相機站在角落，尷尬地盯着自己的腳尖。

門鈴準時在二十分鐘後響起。

我走過去拉開門。

靳晚星站在門外，呼吸微喘。

她穿了一身高定的白美女士西服，長髮打理得一絲不苟。

手裏還提着一個紙袋。

“我沒來遲吧？”

她抬頭看我，目光掃過我微紅的眼眶，眼神沉了沉。

“沒有，時間剛剛好。”

我側開身子讓她進來。

靳晚星走到父母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我是晚星。”

“今天倉促，以後我會好好照顧景初，您二老放心。”

父母都認識靳晚星。

我們住在一個大院裏長大。

父親的眼眶瞬間紅了，放下水杯去拉她的手。

“好孩子，委屈你了。”

靳晚星搖搖頭，把手裏的紙袋遞給我。

“順路去取了對戒。”

“雖然只是走流程，但該有的東西不能少。”

我打開紙袋，裏面是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

一對款式極簡的鉑金戒指躺在裏面。

沒有任何複雜的鑲嵌，卻有着沉甸甸的質感。

“謝謝。”

我把戒指戴上左手無名指。

大小剛剛好。

“阿姨，我們開始吧。”

靳晚星走到母親身旁，幫她整理了一下輪椅的扶手。

攝影師如蒙大赦，趕緊舉起相機。

“來，看鏡頭。”

“阿姨笑一下，對，就這樣。”

閃光燈亮起的那一刻，我挽住靳晚星的手臂。

母親靠在椅背上，嘴角帶着滿足的笑意。

快門聲接連響起。

十分鐘後，拍攝結束。

母親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軟了下去。

“媽。”

我剛想上前，母親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暗紅色的血塊從她嘴角溢出，滴在新買的旗袍上。

“素琴。”

父親尖叫一聲，撲了過去。

靳晚星反應最快，一把抱起母親衝向門外。

“去醫院。”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

救護車呼嘯着穿過城市的街道。

我握着母親逐漸冰冷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是蘇沐晚發來的微信。

【冰箱太重，卡在樓道拐角了。】

【我找了師傅來幫忙拆門，可能還要再晚點。】

【阿姨沒生氣吧？幫我跟她說聲抱歉，明天我包個大紅包給她賠罪。】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只覺得荒謬。

母親的生命已經按秒倒數。

她卻在考慮怎麼幫她的好知己林洛辰把冰箱搬進新家。

緊接着，一條朋友圈推送彈了出來。

是林洛辰發的。

照片裏，蘇沐晚穿着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正在滿頭大汗地擰螺絲。

配文是：

【換新家啦。感謝我的好姐們兼免費苦力。】

【有你在，哪怕天塌下來我也不怕。】

天塌下來。

這四個字刺痛了我的眼睛。

昨晚蘇沐晚也是這麼對我保證的。

“這週六，就算天塌下來我也絕不遲到。”

原來她的天沒有塌。

只是撐在別人的頭頂上了。

搶救室的紅燈亮起。

我在門外的長椅上坐下，渾身發抖。

靳晚星脫下風衣外套披在我身上，遞給我一杯熱水。

“喝點水，別自己嚇自己。”

我接過紙杯，指尖碰到了她溫熱的手背。

“她會沒事的是嗎。”

我低頭看她，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靳晚星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護士拿着病危通知書走了出來。

“王素琴的家屬在哪裏？”

父親腿一軟，直接滑坐在地上。

我扔下紙杯跑過去，顫抖着接過那張薄薄的紙。

“病人的情況很不好，器官多發性衰竭。”

“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我簽下名字的時候，筆尖甚至劃破了紙張。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瘋狂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着蘇沐晚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景初，你們拍完了嗎？”

蘇沐晚的聲音溫和，甚至帶着一點歉意。

“真的對不起，今天實在走不開。”

“我剛纔路過恆隆，給你買了一塊你之前看了很久的腕錶。”

“你在家等我，我現在就帶洛辰過去看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