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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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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個聾子,帶出去都嫌丟人

林知遙拎着蛋糕盒子,手指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這是最近中環超火的蛋糕坊的招牌,提拉米蘇口味,是周牧野最喜歡的。她提前一個月預約,又排了整整兩個小時的隊,纔在周牧野生日這天拿到手。

海風裹挾着鹹澀的氣息撲面而來,吹亂了她精心打理的長髮。

林知遙騰出一隻手,將碎髮別到耳後,指尖不經意觸碰到那枚小巧的助聽器——銀白色的,像一枚精緻的貝殼,安靜地臥在她的耳廓裏。

三個月前,醫生說她恢復得比預期快得多。那場車禍造成的神經性耳聾,正在以奇蹟般的速度消退。

上週複查時,主治醫師激動得眼眶發紅,“林小姐,您的聽力已經恢復到能進行日常對話的水平了,雖然對高頻聲音還有些模糊,但......”

但足夠了。

足夠她聽清周牧野的聲音,足夠她親口對他說一句生日快樂。

足夠她告訴他:這一年,謝謝你。

林知遙踩着細高跟,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穿過香港仔避風塘的浮橋。

夜色中,數十艘遊艇靜靜泊在港灣裏,像一羣沉睡的巨獸。最顯眼處那艘通體雪白的Sunseeker,船身上"逐/浪號"三個字在碼頭燈下泛着冷光——周牧野十八歲生日時,周老太爺送的禮物。

她沒告訴任何人自己能聽見了,連最親近的閨蜜都沒說。

她想把這個驚喜留給周牧野——這個在她最黑暗的一年裏,握着她的手說“別怕,我在”,爲她四處求醫,不分晝夜陪伴她的男人。

甲板就在前方,半人高的護欄後傳來隱約的笑語。

林知遙彎起脣角,加快了腳步。

然後她聽見了。

“......林知遙?提佢做乜,煩到嘔。”

【提她做甚麼,煩都煩死了。】

是周牧野的聲音。懶洋洋的,帶着她從未聽過的輕蔑。

林知遙的腳步頓在原地。

“Alex,唔好咁講啦。”另一個男聲笑着接話,“林家大小姐對你真係一往情深,聽講你成日去醫院,感動到要以身相許添。”

“以身相許?”周牧野嗤笑一聲,“她倒是想。要唔係爲咗林家啲股份,我會陪佢演足一年深情戲?”

林知遙的手指猛地收緊,蛋糕盒的絲帶勒進掌心。

“林家而家資金鍊出問題,等住賣股份救命,我周家同林家係世交,點可以平咗外人。”【怎麼可以便宜了別人】

“所以,你就犧牲色相?”

“犧牲?”周牧野的聲音裏滿是得意,“她聽不見,我說甚麼她都信,多省事。你是沒看見她感動的樣子,拉着我的手說我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撐。"他模仿着她的語氣,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笑死我了,她以爲我愛她?我不過享受她看我的眼神,那種全世界只有我的眼神,幾爽。”

林知遙站在陰影裏,渾身發冷。

海風突然變得刺骨。

“咁佢只耳真係好唔返?”

【那她耳朵是真好不了了?】

“鬼知,反正醫生說不樂觀。”周牧野滿不在乎,“好不了最好,一輩子當我的啞巴新娘,省得出去亂講嘢。”

“高啊,Alex。”那聲音諂媚地附和,“不過林知遙生得咁靚,你都唔蝕呀。”

【不過林知遙長這麼漂亮,你也不虧。】

“靚有乜用?”周牧野的語氣驟然冷下來,“一個聾子,帶出去都丟人。要不是爲了股份,邊個願意——”

“願意甚麼?”

一道嬌滴滴的女聲插了進來。

林知遙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認得這個聲音。蘇晚棠。

林知遙大學是回內地讀的,蘇晚棠是她大學時認識了幾年的好朋友。

是出事時,還趴在她病牀前哭着說“知遙,你要堅強”的蘇晚棠。

“晚棠來了。”周牧野的聲音瞬間變得溫柔,與方纔判若兩人,“來,坐這兒。”

布料摩擦的窸窣聲,然後是蘇晚棠的輕笑,“牧野哥,我剛纔可都聽見了。你對知遙好殘忍啊。”

“殘忍?”周牧野笑着,“她一個聾子,能聽見甚麼?”

“就是。”蘇晚棠的聲音陡然尖利,帶着林知遙陌生的刻薄,“她真以爲你愛她呢。一年前那場車禍,要不是我安排人動的手腳,她能有今天?能被牧野哥捧在手心照顧?”

林知遙猛地扶住身旁的欄杆,指甲幾乎要嵌進金屬裏。

蘇晚棠的聲音裏滿是嫌棄,“哎,就她一個人矇在鼓裏,傻乎乎地。真是笑死人了,哈哈。”

“是,還是你厲害。”周牧野的聲音帶着寵溺,“要不這樣,她怎麼會愛我愛的死心塌地。”

“那當然。”蘇晚棠得意洋洋,“不過牧野哥,你答應我的,等拿到股份,就把她甩了娶我。”

“放心。”周牧野的聲音漸近,帶着令人作嘔的親密,“她那種殘廢,怎麼配得上我——”

林知遙沒有聽完。

她低頭看着手中的蛋糕。

精緻的包裝盒,粉色的絲帶,她親手寫的賀卡還別在上面:給照亮我黑暗的人。生日快樂。

照亮她黑暗的人。

原來,黑暗就是他們給的。

林知遙挺直了脊背,一步步走向甲板,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蛋糕盒在她手中不再顫抖,她的脣角甚至彎起一個弧度,如果忽略她慘白的臉色,那看起來幾乎像是幸福的微笑。

甲板上的笑聲在她出現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周牧野的懷裏還摟着蘇晚棠,兩人姿態親密,蘇晚棠的口紅甚至蹭到了他的領口。看到林知遙,周牧野明顯僵了一下,隨即迅速推開蘇晚棠,臉上堆起她熟悉的、溫柔到近乎虛假的笑。

"知遙?你怎麼來了?"

他沒有打手語。他以爲她還聽不見。

林知遙靜靜地看着他,看着這個她曾經以爲是救贖的男人。

他的眉眼依舊俊朗,笑容依舊溫柔,可此刻她只覺得噁心。

她抬起手,比劃着問他:

【你們爲甚麼抱在一起?】

她的手勢很慢,帶着她慣有的、因爲聽不見而略顯遲疑的停頓。

這一年,她特意去學了手語。

車禍導致雙耳意外失聰後,她不是不會說話了,而是不想說。

因爲聽不見,她怕自己會不受控發出奇怪的音調而受到嘲笑,所以,她不願意在人前講話。

周牧野明顯鬆了口氣,臉上的慌張褪去,重新掛上那副深情的面具。他打着手語回應,動作誇張而緩慢,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晚棠剛纔差點摔倒,我扶了她一下。你怎麼來了?耳朵複查怎麼樣?】

蘇晚棠站在一旁,抱着手臂,脣角掛着若有若無的譏誚。她沒有打手語,而是直接開口,聲音清脆悅耳,“知遙,你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呀?我們正準備出海呢。”

她故意說得很快,知道林知遙‘聽不見’。

“不過你來都來了。”蘇晚棠歪着頭,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眼神卻像淬了毒的針,“要不要一起?遊艇這麼吵,你耳朵受得了嗎?”

她掩着嘴輕笑,轉向周牧野,“牧野哥,知遙真可憐,甚麼都聽不見,連我們說甚麼都不知道。當年那場車禍怎麼就沒要了她的命?"

周牧野皺了皺眉,示意她別說了。

蘇晚棠卻不依不饒,湊近林知遙,一字一句地說,“怕甚麼,她又聽不見,畢竟她那麼蠢,蠢到現在都沒學會脣語。牧野哥,你說是不是?”

她等着看林知遙茫然無措的表情,等着看她因爲"聽不見"而露出那種讓人發笑的、試圖讀懂脣語的笨拙模樣。

但林知遙沒有動。

她只是靜靜地看着蘇晚棠,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的眼睛,此刻黑得深不見底。

然後,她緩緩張開嘴,一開一合似乎像是要說些甚麼,像一條瀕死的魚,無聲地翕動。

蘇晚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下意識後退半步,撞上了身後的香檳塔,玻璃杯發出危險的碰撞聲。

周牧野的表情從錯愕轉爲驚疑,他死死盯着林知遙的嘴,她想說話,難道是,能聽見了?!

“你......”蘇晚棠的聲音變了調,試探,“你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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