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她爲甚麼挽你的手？

林知遙沒有回答。

她彎腰，將蛋糕盒輕輕放在甲板上。

動作從容，彷彿在放置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然後她直起身，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那些剛纔還在肆意嘲笑她的面孔，此刻都凝固在一種荒誕的驚恐裏。

從始至終，她都沒有說過一個字。

蘇晚棠臉上的驚恐凝固了一瞬，隨即化爲狐疑。她死死盯着林知遙的嘴，試圖從那張慘白的臉上找出一絲‘能聽見’的證據。

但林知遙只是靜靜地站着，眼神空洞而茫然，彷彿剛纔那番開合的嘴脣，不過是某種無意識的痙攣。

“你......”蘇晚棠試探着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你到底能不能聽見？"

林知遙沒有反應。

她的目光越過蘇晚棠，落在周牧野身上，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盛滿了某種蘇晚棠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

蘇晚棠順着她的目光回頭，看見周牧野也是一臉驚疑不定。

他打着手語，動作比剛纔更加誇張緩慢：

【知遙，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林知遙依舊沒動。

她看着周牧野那張俊朗的臉，看着他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慌張，忽然覺得可笑至極。

就在幾分鐘前，這個男人還在說‘她一個聾子，能聽見甚麼’。

現在，他卻怕她聽見了。

“牧野哥。”蘇晚棠鬆了口氣，重新掛上那副天真無邪的笑，“她嚇我們呢。你看，她根本聽不見。”

她說着，故意往周牧野身邊靠了靠，手臂自然而然地挽上了他的手腕，塗着裸粉色的美甲搭在他的袖釦上，姿態親暱而挑釁。

周牧野有些不適的想要與蘇晚棠保持距離，今晚的林知遙太不正常了。

“知遙真可憐。”蘇晚棠歪着頭，聲音甜得發膩，“連我們說甚麼都聽不到，只會張着嘴發呆。牧野哥，你說她是不是傻——”

啪！清脆的耳光聲打斷了她的話。

蘇晚棠的臉被扇得偏向一側，臉頰上火辣辣的疼讓她瞬間懵了。她捂着臉，難以置信地轉過頭，正對上林知遙那雙黑得深不見底的眼睛。

林知遙的右手還懸在半空，掌心微微泛紅。

她揚着下巴，脣角甚至彎起一個弧度。那笑容裏沒有溫度，只有一種殘忍的快意。

【周牧野，她爲甚麼挽你的手？！】

她打着手語，動作乾脆利落，每一個手勢都帶着凌厲的鋒芒。

周牧野徹底愣住了。

他看着林知遙，看着這個一年來總是溫順地拉着他的手、依賴地望向他、因爲聽不見而顯得格外柔弱的女人。

她此刻站在那裏，脊背挺直，下頜微揚，像一株帶刺的玫瑰，渾身上下都散發着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尖銳的戾氣。

即便是一旁看熱鬧的人，都被林知遙現在的模樣鎮住。

“知遙，你......”他下意識想打手語解釋，卻被蘇晚棠的尖叫打斷。

“你居然敢打我？！”蘇晚棠的聲音尖利得破了音，她放下捂着臉的手，臉頰上赫然浮現出一個鮮紅的掌印。

精心維持的優雅面具徹底碎裂，她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獸，猛地朝林知遙撲了過去。

“你這個聾子！賤人！”

她的指甲朝着林知遙的臉抓去，卻在半空中被一隻有力的手截住。

林知遙的左手死死攥住蘇晚棠的手腕，右手再次揚起——

——啪！

第二個耳光。

比第一個更響，更狠。

蘇晚棠被打得踉蹌着後退兩步，再次撞上身後的桌子。她扶着桌沿，臉頰兩側對稱地浮起紅痕，整個人都被打懵了。她張着嘴，似乎想說甚麼，卻只發出幾聲無意義的氣音。

林知遙甩了甩髮麻的手掌，脣角那抹弧度更深了。

她在心裏冷笑。

裝啊，不是喜歡裝嗎？

不是喜歡在她面前演深情戲碼，享受她‘全世界只有他’的眼神，背地裏卻摟着她的‘好閨蜜’嘲笑她嗎？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裝，那她就陪他們裝到底。

她聽不見，不會說話，但她可以打人。

她可以用這雙被你們當作笑話的手，親手撕碎你們的面具。

“林知遙！”周牧野終於反應過來，臉色鐵青地衝上前，一把抓住林知遙的手臂，“你別鬧了！”

林知遙側頭看他，眼神冰冷。

她沒打手語，只是用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盯得周牧野心底莫名發毛。

“牧野哥！”蘇晚棠終於從懵怔中回過神來，她捂着臉，眼淚奪眶而出，“她打我！她居然敢打我兩次！”

她的聲音帶着哭腔，卻掩不住底下的怨毒。

她猛地掙脫周牧野的阻攔，再次朝林知遙撲了過去，這一次，她學乖了，沒有抬手，而是直接揪住了林知遙的長髮，用力往下一扯。

“啊！”林知遙猝不及防，頭皮傳來一陣劇痛，整個人被拽得向後仰去。

她下意識去掰蘇晚棠的手，兩人在甲板上扭打在一起。

“你這個聾子殘廢！我忍你很久了，看我不打死你！”

“鬆手！”

蘇晚棠的哭罵聲、周牧野的呵斥聲、周圍人的驚呼聲，混成一片嘈雜的轟鳴。林知遙耳朵上的助聽器在混亂中被撞得鬆動，耳廓裏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咔噠。

輕微的脫落聲。

銀白色的助聽器從她的耳廓裏滑落，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啪地一聲掉在甲板上，滾了兩圈，停在甲板邊緣。

世界驟然安靜了一瞬。

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從水底傳來。

人聲、風聲、海浪聲，全都裹在一層厚重的棉絮裏，嗡嗡作響，卻聽不清具體的字句。

林知遙僵在原地。

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右耳，指尖觸到空蕩蕩的耳廓。

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感再次席捲而來，不是完全的寂靜，而是那種被隔絕在世界之外的、令人恐慌的嗡鳴。

她又聽不見了。

蘇晚棠眼底閃過一絲狠厲，趁着林知遙愣神的瞬間，猛地揚起手！

“嘶！”

尖銳的指甲劃過脖頸，帶起一陣火辣辣的疼。

林知遙下意識捂住脖子，溫熱的液體染上手掌。她低頭一看，掌心一片猩紅。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