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阿姨，這鵝肉怎麼是綠的？”

曾一起熬過寒冬的阿姨，如今甩下一句冰冷的話。

“我說了多少次是果蔬汁，怎麼還在問？不喫滾出去！”

“這是純綠色食品，到底懂不懂貨！”

三年前她生意慘淡，我幫她拍宣傳視頻天天捧場，

沒想到如今成了她小本子上的"工具人"！

阿姨記得我不喫香菜，卻忘了我也有腦子。

直到市監局上門，她才慌了神——

那些"成本控制記錄"，終於曝光於衆......

她對鏡頭哭了一年的“良心飯”，原來每一滴眼淚都標好了價。

1.

“阿姨，一份燒鵝飯。”

阿姨猛地抬頭，眼睛亮了。

她趕緊站起來：

“來了來了！同學你等一下，我給你挑塊大的！”

她切肉、裝盤、淋醬汁。

盤子遞出來，肉堆得冒尖，比其他窗口多出一截。

“學生娃多喫點，長身體。”

阿姨笑呵呵地說。

我愣了一下。

我大二了，上一次被人說“長身體”，還是高中時我媽說的。

我端着盤子坐下，咬了一口。

皮脆，肉嫩，醬汁鹹甜。

我在這個食堂吃了一年多，從來沒發現這個窗口。

我又去了第二次、第三次。

每次阿姨都多給我打肉。

有一次我隨口說了句“香菜不太喜歡”，

從那以後，我的盤子裏再也沒有出現過香菜。

整個食堂裏，沒有第二個窗口的阿姨記得我不喫香菜。

“阿姨，您這個燒鵝做得這麼好，怎麼沒人來喫？”

阿姨擦了擦手，嘆了口氣：

“位置太偏了。我又不會搞網上宣傳。”

我看了看壞了一半的燈箱，又看了看阿姨圍裙上洗不掉的油漬。

“我會，我幫您拍。”

我用手機拍了第一條短視頻：燒鵝切塊，醬汁淋上去。

配文：“學校食堂被低估的神仙燒鵝。”

發到學校論壇和朋友圈。

我沒當回事。

第二天，窗口前排了三個人。

第三天，五個人。

隨後阿姨加了我的微信。

“小林啊，謝謝你。阿姨真的謝謝你。”

我回了個笑臉。

我只是覺得，一個對我這麼好的阿姨，

不應該一個人坐在角落裏等不到客人。

後來我又拍了幾條。

阿姨切肉的樣子、打飯的樣子、說“好喫下次再來”的樣子。

轉發越來越多，外校的人也來了。

我幫阿姨建了微信羣，叫“李阿姨燒鵝粉絲羣”，

第一天就滿了500人，又建了第二個、第三個。

阿姨不太會用手機，每條消息都發語音，聲音裏帶着笑：

“謝謝同學們啊，阿姨一定好好做。”

那時候，我真心希望阿姨的生意越來越好。

2.

阿姨的窗口開始排起了長隊。

我從隊伍旁邊走過，看見最前面的人跺着腳，嘴裏哈着白氣。

我拍了張照片發到羣裏：

“今天的隊伍比昨天還長。”

羣裏炸了：“給我留一份！”

“阿姨你多做一些嘛！”

有人說：

“阿姨手都凍紅了，大家別催。”

又有人說：

“要不咱們湊錢給阿姨買個電暖器？”

窗口的生意越來越好。阿姨一個人忙不過來。

有人在羣裏提議：

“咱們幫阿姨找個幫手吧？”

另一個說：

“可以讓勤工儉學的同學去。”

阿姨在羣裏說：

“我僱兩個學生吧，給時薪25塊。”

小陳和小李報了名。

小陳大二，家裏條件不好。

小李大三，做事利索。

阿姨在羣裏說：

“你們就像我的孩子，阿姨不會虧待你們的。”

羣裏一片點贊：

“阿姨真好”

“阿姨太暖了”。

本地電視臺《江城故事》的攝像師扛着機器走進食堂。

阿姨緊張得手一直在圍裙上擦。

記者把話筒遞過去：

“阿姨，您在這裏做了多久了？”

“六年了。”

“爲甚麼您的燒鵝這麼受歡迎？”

阿姨看了一眼鏡頭，又看了一眼排隊的同學，眼圈突然紅了。

“我把學生當成自己的孩子。”

“我做的是良心飯。”

記者又問：“您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阿姨的眼淚掉下來了。

“我兒子在外地打工，一年纔回來一次......這些孩子就是我的家人。”

排隊的同學有人開始鼓掌。有人偷偷抹眼淚。

我旁邊一個男生小聲說：

“阿姨太不容易了，以後我每週都來。”

另一個女生說：

“咱們多買幾次，阿姨就能早點收攤休息。”

節目播出那天晚上，阿姨在羣裏發語音，聲音沙啞：

“你們看到了嗎？阿姨上電視了。”

羣裏刷屏：

“看到了！”

“阿姨你是我們的驕傲！”

“阿姨你太辛苦了，我們永遠支持你。”

3.

節目播出的第三天，阿姨在羣裏發了一條語音。

“同學們，阿姨想停幾天。”

“太火了，阿姨有點撐不住。想停幾天調整一下，才能給大家做出最好喫的燒鵝。”

羣裏刷屏：“阿姨你休息吧，我們等你。”

那幾天食堂二樓那個窗口黑着燈。每次路過我都看一眼，

燈箱關着，玻璃上貼了一張白紙：“暫停營業”。

一週後，阿姨在羣裏發消息：

“同學們，阿姨回來了。”

第二天中午，我端着餐盤走到窗口。隊伍比之前還長。

輪到我的時候，阿姨看到我，笑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種笑，

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沒亮。

“阿姨，一份燒鵝飯。”

她切肉、裝盤、淋醬汁。盤子遞過來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肉少了。

以前堆得冒尖，現在平平的一層。價格也從18漲到了28。

我端着盤子坐下，咬了一口。

不對。

肉太嫩，顏色發綠，根本不是鵝肉。

我直接端起盤子走到窗口，把盤子往臺子上一放：

“阿姨，這肉是鴨肉吧？”

阿姨臉色一變，但馬上擠出笑：

“小林你說甚麼呢，阿姨做了六年燒鵝......”

“六年？那你告訴我，鵝肉的纖維是粗的還是細的？”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沒等她回答，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到羣裏：

“阿姨賣的是鴨肉，不是鵝肉。”

羣裏瞬間炸了。

阿姨的語音立刻跟上來，聲音發抖：

“小林啊，阿姨對你不好嗎......”

然後阿強冒出來罵我。

阿強在羣裏罵：“你算甚麼東西？白眼狼！”

我正要回復，看到阿姨發了一條：“阿強，別說了......”

但緊接着，她又發了一條：

“這孩子，以前不是這樣的。可能是被甚麼人帶壞了吧。”

這句話比阿強的髒話還狠。

它告訴所有人：我不是好人，我是“被帶壞”的。

然後我被踢出羣。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我盯着那個“你已被移出羣聊”的提示，笑了。

“好。既然你選了這條路，那就別怪我走到底。

”4.

被踢出羣后，我沒等小陳和小李來找我。

我直接去找他們。

我走到食堂後門，小陳正在搬貨。看到我，他愣了一下。

“小林哥......”

“證據呢？”

“甚麼證據？”

“阿姨賣假肉的證據，剋扣工資的證據，她找人罵我的證據。你手裏有甚麼，全給我。”

小陳放下箱子，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考勤表......我打印了一份。”

“還有呢？”

“聊天記錄......我截了圖。”

“還有呢？”

小陳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塑料袋，裏面裝着幾塊發綠的肉。

“這是前幾天剩下的，阿姨讓我扔掉，我偷偷留了幾塊。”

我接過來，裝進口袋。

“夠了。”

我又問：“小李呢？”

“在庫房。”

我走進庫房。小李正在整理凍貨，看到我，臉色變了。

“小林哥，論壇上那個帖子......”

“跟我走。”

“去哪？”

“找個地方，把你知道的全說出來。”

我們坐在食堂後面的臺階上。

小陳拿出考勤表，一張一張翻給我看。

阿姨的簽字，每天簽到、簽退，清清楚楚。欠了快一個月。

小陳的手在抖。

“小林哥，我爸媽一個月給我八百塊。”

“我妹今年高考，我想給她攢錢買複習資料。”

“這份兼職我找了兩個月，阿姨說要我的時候，我高興得一晚上沒睡着。”

“後來她不給工資，我不敢要。我怕她不用我了。”

“你做得對。工資的事，我來解決。”

小李掏出手機，翻出聊天記錄。

“這是她說按20算的。”

“這是她說‘就當幫阿姨忙’的。”

“這是她說‘你再催我就換人’的。”

我一張一張看完。

小李想了想，翻出一張截圖。

“阿姨在羣裏說——‘找人搞他’。”

我看着那條消息。

“好。夠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們的東西，我全要了。”

“工資的事，三天內解決。”

“賣假肉的事，一週內解決。”

“找人搞我的事——我讓她自己嚐嚐被搞的滋味。”

小陳看着我：“小林哥，你打算怎麼辦？”

我笑了笑。

“明天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