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病危通知書下達的那天，沈惜禾躺在病牀上無法動彈。

她拼盡全力生下、疼愛了二十年的三胞胎兒子，此刻正冷漠地拔掉了她的氧氣管。

大兒子眼神嫌惡：“你這個潑婦，根本配不上我爸，去死吧。”

而她的丈夫霍北庭，此刻正溫柔地牽着她妹妹沈夢雨的手。他居高臨下地看着窒息的沈惜禾，長嘆一口氣：“我當初對你一見鍾情，毀了我跟夢雨的婚約，害的夢雨被人嗤笑、終身未嫁。這些年我對夢雨都心存愧疚，現在我才明白，那不是愛，只是年輕時的一時衝動。”

“我真正愛的人，一直是夢雨。”

沈惜禾在極致的痛楚與絕望中閉上了眼。

再次睜眼時，耳邊是八十年代特有的高音喇叭廣播聲。

沈惜禾低頭看見自己年輕的雙手，細膩白皙，沒有一絲皺紋。

她重生了。

回到了1983年，霍北庭在全廠大會上向她求婚的這一天。

臺上，二十五歲的霍北庭正舉着一塊嶄新的梅花表，笑容意氣風發。

臺下幾百號工人起鬨鼓掌。

上一世，沈惜禾哭着撲進了他懷裏，以爲自己找到了人生的歸屬。

這一世，她還沒來得及反應，舞臺側面突然衝出三個小男孩。

五歲左右，頭髮亂糟糟的，穿着不屬於這個年代的衣服。

三個孩子直直衝到江夢雨面前，像護犢子一樣張開手臂擋住她。

"爸！你不能娶那個女人！"大兒子指着沈惜禾，聲音又尖又亮。

全場安靜了一瞬，隨即炸開了鍋。

二兒子抱住江夢雨的腿哭得聲嘶力竭："我們只要小姨當媽媽！"

小兒子抹着鼻涕，奶聲奶氣卻字字清晰："就算爸爸不娶那個女人、我們三個會消失也沒關係！大不了我們重新投胎，鑽進小姨肚子裏！"

霍北庭愣在原地，手裏的梅花表差點掉落。

沈夢雨更是嚇得臉色煞白。

而沈惜禾，看着這一幕，忽然笑了。

上輩子的記憶如刀片般劃過腦海。她想起那根被拔掉的氧氣管，想起三個兒子厭惡的眼神，想起霍北庭說"那不是愛"時雲淡風輕的語氣。

“好啊。”

她平靜地走上臺，在所有人的注目下，接過霍北庭手裏那塊梅花表。

然後，舉起來，狠狠砸在地上。

錶盤碎裂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脆。

沈惜禾看着霍北庭震驚的臉，一字一頓：

"這樁婚事，我不嫁了。"

"你們一家五口，我成全。"

臺下炸開了鍋，幾百號人的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

"那是誰家的孩子？怎麼穿成那樣？"

"你們看，那三個娃擋在沈夢雨面前喊爸，該不會是沈夢雨和他在外面生的野種吧？"

沈惜禾耳邊嗡嗡作響。

她認得那三個孩子，她上輩子拼死生下來的三胞胎。

他們到死都在罵她，到死都護着沈夢雨。

她正想開口，霍北庭卻先慌了神。

他衝到臺前，漲紅着臉喊："別胡說！那是我和惜禾的孩子！"

人羣頓時更炸了。

"沈惜禾還沒嫁呢，哪來的孩子？"

"哦——原來這個沈惜禾不檢點，婚前就跟霍北庭搞上，還一次懷了仨！"

"嘖嘖，虧她平時裝得清高，原來是勾引自己妹夫的狐狸精！"

沈惜禾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她冷笑一聲，抬起下巴："你們都聽好了，是霍北庭求着娶我，我拒了他多少回，你們忘了？"

"沈夢雨親口跟我說，她不喜歡霍北庭，是她把未婚夫讓給我的！"

可那三個孩子卻像約好了似的，撲通跪在她面前。

"媽！你就是我們親媽！爲甚麼你不肯認我們！"

大兒子扯着嗓子喊："我們就是你的孩子，你不能不認我們呀！"

圍觀的人鬨笑成一片。

"看看，人證都有了，沈惜禾你還狡辯甚麼？"

"婚前勾引妹夫、連孩子都生了仨，你還裝甚麼冰清玉潔！"

沈惜禾心口一陣發涼。

她明白了，這三個孩子，是來毀她的。

上輩子她爲他們掏心掏肺，這輩子他們要親手把她釘在恥辱柱上。

她沒有再爭。

因爲她已經決定，七天之後，她就走。

上一世，她千辛萬苦考上大學，錄取通知書都捏在手裏了。

可爲了霍北庭，她放棄了，把名額讓給了沈夢雨。

她守着這個家二十年，換來的是他們拔掉她的氧氣管。

這一世，誰也別想再搶走她的前途。

她轉身去了老師家，撥通那個她記了二十年的號碼。

"老師，是我，惜禾。"

"七天，再給我七天，我就去報到。"

電話那頭，老師高興得聲音都在抖："好！好！惜禾，我這就給你留位置！"

沈惜禾掛了電話，心裏那口悶了一輩子的氣，終於鬆了半分。

可她沒想到，身後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惜禾，你要去哪兒？"

她猛地回頭，霍北庭正倚在門框上，眼神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