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突發急性胃出血時，我救命的Rh陰性血被妻子截走了。

一門之隔，我聽見她正和護士發生激烈的爭執。

“蘇主任，您丈夫快不行了！”

蘇清晚聲音發抖，卻帶着不容置喙的決絕：

“先送去兒科！星珩的女兒車禍脾臟破裂，沒這血會死的！”

“至於我丈夫......去別的區調血，用直升機！”

“他身體底子好，給他打強心劑，他一定能爲了我撐到血送來！”

我躺在冰冷的手術檯上，聽着她的權衡。

沒過多久，蘇清晚穿着無菌服衝進來，眼眶通紅地吻我的額頭：

“血庫的血被污染了，老公你撐住，我已經派直升機去調血了。”

“爲了我，你千萬別睡！”

她的眼淚砸在我的臉上，滾燙得灼人。

我看着這個口口聲聲說愛我的女人，虛僞地扯出一個笑：

“你出去吧，不要打擾我。”

等她轉身去接催促血液調撥的電話時，我拉住了主治醫生的袖子，用盡最後的力氣開口：

“保命，我不要這兩個器官了。”

......

主治醫生李主任猛地僵住了。

他戴着無菌手套的手還按在我的腹部，眼神裏滿是震驚。

“沈先生，你在說甚麼胡話？”

“這兩個器官雖然嚴重受損但還有救，只要拖到血送來，胃和脾臟都能保住！”

李主任壓低了聲音，語氣急促。

“強行切除不僅極度痛苦，以你現在的大出血狀態，以後的消化和免疫功能都會嚴重受損。”

“況且，蘇主任是本院的外科一把手，她絕不會同意的。”

我看着頭頂慘白的手術無影燈。

那燈光刺得我眼睛發酸。

“她不是我妻子了。”

我輕聲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

“拿手術同意書來，我自己籤。”

“出了任何事，我沈鶴雲自己承擔，與醫院無關。”

李主任看着我固執的眼神，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他還想再勸。

門外再次傳來蘇清晚急促的腳步聲。

“直升機還要多久？十五分鐘？”

蘇清晚對着電話那頭怒吼。

“我不管天氣怎麼樣，必須給我把血送過來！”

“顧星珩的女兒指標已經穩住了，我丈夫這邊等不了了！”

她在門外來回踱步，聲音裏全是焦灼。

聽起來，多像一個深愛丈夫的妻子。

如果我沒有聽到她十分鐘前，強行截走我救命血的那番話。

我轉過頭，看着李主任。

“聽見了嗎？”

“她去管別人的女兒了。”

“現在，只有你能救我。”

我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袖口，指甲幾乎要摳進他的肉裏。

“幫幫我，李醫生。”

李主任的眼眶紅了。

他咬了咬牙，轉頭對着旁邊的護士下令。

“準備器官切除器械。”

“立刻推大劑量止血藥，家屬放棄保守治療。”

護士們倒吸了一口涼氣。

但在這個手術室裏，主治醫生的話就是鐵律。

一份皺巴巴的同意書被遞到我眼前。

我捏着筆，手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鮮血還在身下流淌，帶走我身體裏最後一點溫度。

但我還是咬着牙，一筆一劃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後一筆落下，藥劑被推進了我的靜脈。

劇痛瞬間撕裂了我的上腹。

像是有兩把生鏽的刀，在我的血肉裏翻攪。

因爲失血過多，麻藥的劑量被控制在最低。

我幾乎是清醒着，感受着那兩段曾經健康運轉的臟器，被一點點剝離。

我咬破了嘴脣。

鐵鏽味在口腔裏蔓延。

我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過了多久。

隨着兩聲沉悶的落地聲，護士端走了一個血肉模糊的托盤。

“血壓回升了。”

“出血量止住了。”

李主任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走到我耳邊，聲音有些哽咽。

“命保住了，但胃和脾臟切除了一大半。”

“沈先生，你很勇敢。”

我虛弱地閉上眼睛。

我不是勇敢，我只是突然不想死了。

手術室的門被推開。

我被推了出去。

走廊的冷風吹在我臉上。

蘇清晚像瘋了一樣撲過來。

她身上還穿着帶血的無菌服，雙眼猩紅。

“鶴雲！”

“老公，你怎麼樣了？”

她緊緊握住我冰涼的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李主任摘下口罩，面無表情地看着她。

“命保住了。”

“但器官沒保住，部分切除了。”

蘇清晚如遭雷擊。

她呆滯地看着李主任，又低頭看着我纏滿厚厚紗布的腹部。

“切除？”

“怎麼會切除？我不是說讓你等血嗎！”

“直升機馬上就到了啊！”

她突然崩潰地大吼起來。

“蘇主任，病人當時大出血休克，如果不切除，就是死路一條。”

李主任冷冷地回懟。

“那是他健康的身體啊！”

蘇清晚捂住臉，眼淚從指縫裏湧出來。

她撲在我的牀沿，哭得撕心裂肺。

“對不起，老公，是對不起你。”

“如果血庫沒有污染，如果血早點送來，你的器官就不會殘缺。”

“都怪我，沒有保護好你。”

她把臉埋在我的掌心，滾燙的眼淚溼透了我的手背。

我看着這個悲痛欲絕的女人。

如果不是知道了真相，我一定會心疼得陪她一起哭。

可現在，我只覺得噁心。

我一點點抽出自己的手。

蘇清晚抬起頭，錯愕地看着我。

“老公？”

“蘇清晚。”

我平靜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真的覺得，對不起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