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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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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認回侯府那日,爹孃忙着安撫哭紅了眼的假千金,只冷冷叮囑我:

“既然回來了,就收起你那身鄉野習氣,別給侯府丟臉。”

此後半年,我做甚麼都是錯。

我喫飯夾菜利落,他們嫌我粗魯;

我幫丫鬟搬箱籠,他們笑我天生勞碌命;

我大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更被斥責毫無貴女儀態。

對此,我從未放在心上。

我只當他們富貴日子過膩了,懶得計較。

直到假千金院中失火。

我來不及披外袍,只穿着單薄的裏衣便衝進火海,將昏迷的她扛了出來。

爹孃趕來,半點不問我傷勢,反而當衆怒斥我衣冠不整、有辱門風。

假千金醒來後,更哭訴是我縱火害她,救人不過是惺惺作態。

流言傳遍京城,侯府怕損顏面,匆匆替我定下親事。

親孃還勸我知足:

“侯府肯認你、養你,已經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若非接你回來,憑你那目不識丁的養父母,能教你甚麼?”

“女子嫁得好,纔是正經出路。”

我險些笑出聲。

他們自然不知道,養父教我兵法火器,養母教我醫術經商,兄長教我律法權謀......

畢竟,他們一家,全是穿越者。

······

母親把庚帖推到我面前。

禮部侍郎府次子,周承安。

京城有名的浪蕩子。

我沒接:

“這門親事既然這麼好,爲甚麼不給明珠?”

沈明珠眼眶立刻紅了。

“姐姐若喜歡,我可以去求寧王妃退親——”

“好啊。”

我把周家的庚帖推到她面前。

“你嫁周承安,我去求寧王妃。”

沈明珠的手僵住了。

母親一掌拍在桌上:

“婚姻大事,豈容你拿來賭氣!”

“不是她說願意讓嗎?”

“明珠是心疼你,才說這種傻話。”

“你明知她與寧王世子青梅竹馬,還故意爲難她,心胸怎麼如此狹窄?”

沈明珠連忙跪下。

“母親別怪姐姐。”

“她剛回府不久,見我佔了她的位置,心裏難受也是應該的。”

她一哭,父親臉色徹底沉了。

“你看看明珠,再看看你。”

“她佔了你的身份十六年,知道真相後日日不安,處處讓着你。”

“你不知感恩,反倒咄咄逼人。”

我氣笑了:

“我回自己的家,還要感激佔了我位置的人肯容我?”

“住口!”

父親怒斥:

“明珠是侯府養大的小姐,不是甚麼外人!”

“倒是你,回府半年,哪一日沒惹是生非?”

“用膳時,你替丫鬟扶盤子。”

“昨日還在園中跨坐石凳,當着下人的面說男女本就平等。”

“這種離經叛道的話,也是你那養父母教的?”

我攥緊手指。

“他們教我,誰有難便搭把手。”

“人只有分工不同,沒有誰天生低人一等。”

父親冷笑:

“一個鄉野村夫,也敢妄談道理?”

“父親沒見過他們,憑甚麼這樣說?”

“憑他們把你教得毫無女子德行!”

父親指着我:

“女子以柔順爲美,以貞靜爲德。”

“父母替你選了夫婿,你便該安心待嫁。”

“而不是像市井潑婦一般,追問他去了幾次花樓、養了幾個通房!”

“那些事他做得,我還問不得?”

“男人在外應酬,再尋常不過!”

“那他打死婢女呢?”

母親不耐地蹙眉。

“下人犯了錯,主家自會處置。”

“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整日將這些腌臢事掛在嘴邊,也不怕髒了舌頭。”

“娘。”

我盯着她:

“您真覺得他適合我?”

母親替沈明珠擦去眼淚。

“婚姻看的是門第,不是你一時喜惡。”

“你性子烈,嫁過去後收一收,日子自然能過。”

“若他打我呢?”

“你若恭順,他爲何打你?”

心口像被針刺了一下。

我以爲她至少會說,周家不敢。

可她只覺得,若我捱打,必定是我不夠聽話。

沈明珠柔聲道:

“姐姐,女子的名聲經不起拖。”

“你若一再拒婚,外頭只會說侯府教女無方,還會連累家中姐妹。”

父親當即吩咐:

“明日長公主府設賞花宴,周夫人也會去。”

“你跟着明珠赴宴。”

“我不去。”

“你必須去。”

母親喚來教養嬤嬤。

“今晚教她宴飲禮儀。”

“走錯一步,罰站一個時辰;說錯一句,抄十遍《女誡》。”

嬤嬤上前拉我。

我甩開她的手:

“我自己會走。”

經過母親身邊時,她忽然低聲道:

“雲昭,明日別再讓娘失望。”

我腳步微頓。

回府半年,她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同我說話。

所以哪怕我不願見周夫人,還是在嬤嬤的訓斥聲中練了半夜禮儀。

可第二日臨出門時,沈明珠忽然盯住我的衣裙。

“姐姐,你怎麼穿了這件?”

“嬤嬤送來的。”

“可這是正紅。”

沈明珠伸手摸了摸衣袖,滿臉爲難。

“今日赴宴的都是未婚姑娘。”

“姐姐穿正紅前去,不知道的,只怕會以爲你在催周家迎娶。”

教養嬤嬤撲通跪下。

“夫人明鑑!老奴送去的分明是海棠紅,絕不是這件!”

院中下人齊刷刷低下頭。

我看向嬤嬤:

“昨夜送衣時,我房中的丫鬟都看見了。”

“老奴伺候夫人二十多年,怎會連顏色都分不清?”

她說着便紅了眼。

母親沉聲問:

“雲昭,你是不是爲了攪黃今日相看,故意換了衣裳?”

“我沒有。”

“那便是嬤嬤陷害你?”

“查過才知道。”

“還查甚麼?”

母親眼裏的那點期待又變成了厭煩。

“宴席將開,你還要爲了件衣裳鬧得全府不寧?”

沈明珠解下披風,輕輕搭在我肩上。

“姐姐別生氣,先披着我的。”

母親的臉色這才緩和。

“明珠處處替你周全,你但凡有她一半懂事,我也不必日日爲你操心。”

我看着肩上的披風,沒再解釋。

因爲我忽然發現,母親並不想知道衣裳是誰換的。

她只需要犯錯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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