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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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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拿起一盒臨期雞蛋,周野立刻皺眉:

“你好歹也算名人的妻子,怎麼就買這種東西。”

他的聲音不大,但收銀臺附近的人都看了過來。

三年前我是業內頂尖的運動營養師,年薪百萬,爲他放棄一切。

如今他給二十三歲的女弟子林小鹿買進口和牛、三千八一罐的補劑,結賬一萬二,眼都不眨。而我每月家用三千塊,連件八百塊的羽絨服都捨不得買。

當天夜裏,我打開了他常年上鎖的電腦。

那份加密文件夾裏,“投資項目”四個字底下,密密麻麻寫滿了另一個女人的名字。

我關掉屏幕,從櫃子深處翻出那份擬了三個月的離婚協議書。

有些擂臺,不上場,永遠不知道自己是冠軍。

1

超市的冷櫃燈光白得刺眼。

我拿起一盒雞蛋,標籤上寫着“臨期特價,9.9元”。

周野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運動員的太太,怎麼能買這種東西。退回去。”

他的聲音不大,但收銀臺附近的人都看了過來。

我把雞蛋放回貨架。

手指碰到冰涼的金屬,心裏也涼了一下。

轉頭時,周野已經推着車走遠了。

我快步跟上去。

購物車裏堆滿了東西。

進口和牛,一盒標價八百六。

三文魚刺身,產地挪威。

還有兩罐最新款的運動補劑,罐身上全是英文字母。

我看了一眼價格,三千八百元一罐。

周野正低頭覈對手機上的清單。

“小鹿最近訓練強度大,這些是給她備的。”

他頭也沒抬,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她身體底子薄,得靠好東西養着。”

我站在購物車旁邊,感覺自己像個多餘的標籤。

三年前,我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我在一家頂尖體育機構做運動營養師。

年薪百萬,行業內小有名氣。

我服務過好幾個奧運冠軍,給他們定製賽前飲食方案。

周野是我接的最後一個客戶。

他那時候剛退役,轉型做教練,需要調整身體狀態。

我給他出了一整套方案,他嚴格執行,效果很好。

後來他追我,追了整整一年。

他說,念念,你是我見過最專業的女人。

他說,念念,你來我身邊,我養你。

他說,念念,我做你的冠軍,你做我的太太。

我信了。

我把工作辭了,搬進了他的房子。

從那天起,我的人生從“沈念,營養師”變成了“周野的太太”。

頭半年還好。

周野對我很體貼,走哪都帶着我。

那時候林小鹿還沒出現。

後來他開了拳館,招了一批新學員。

林小鹿是其中之一。

第一次來試課那天,周野回來跟我說。

“今天來了個小姑娘,挺有靈氣的。”

“就是身體太弱了,底子差,得好好養。”

我從沒往別處想。

畢竟我是他的太太,他是我的丈夫。

可慢慢地,事情開始變了。

他開始頻繁提起林小鹿的名字。

她說膝蓋疼,他買護膝。

她說喫得不好,他親自點外賣送過去。

她說訓練太累,他開車接送上下班。

我那時候還在幫他做拳館的後勤管理。

安排訓練計劃,對接營養供應商,處理日常雜務。

他每個月從拳館賬上支錢,說是運營成本。

我從來不過問。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賬戶餘額不對勁。

但我選擇相信他。

林小鹿,二十三歲,拳館新收的女弟子。

周野說她是“好苗子”,值得培養。

可我上週路過她公寓樓下時,親眼看見她拎着兩袋垃圾出來扔。

那袋子裏全是外賣盒子,奶茶杯,薯片包裝。

好苗子,每天靠這些東西補充營養。

真金白銀花在她身上的補劑,大概都被倒進下水道了吧。

我甚麼都沒說。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掃完所有東西,報了價格。

一萬兩千三百元。

周野掏卡的動作很利索。

我瞟了一眼購物車,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周野接過購物袋,朝停車場走。

我跟在後面,腳步越來越沉。

回去的路上,車裏很安靜。

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擺動。

周野的手機突然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立刻接起來。

“怎麼了?”

“發燒了?你一個人在家?”

“你別動,我馬上過來。”

電話掛斷,他一腳剎車,車子猛地停在路邊。

“小鹿發燒了,我去看看。”

“你自己打車回去,你知道的,運動員身體馬虎不得。”

他說完就解開了安全帶。

車門推開,冷風裹着雨灌進來。

我坐在副駕駛上沒動。

“下車啊。”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語氣有點不耐。

我推開車門,站到了雨裏。

雨很大,幾乎是砸下來的。

周野的車很快消失在雨幕裏。

我站在路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零錢餘額:12.8元。

結婚三年。

我放棄年薪百萬的工作,全職給他做後勤。

每月家用三千塊。

交水電物業買菜買日用品,剩不下甚麼。

連件像樣的外套都買不起。

他在林小鹿身上砸了一萬二,眼都不眨。

我想起去年冬天,我看中了一件羽絨服。

打完折八百塊。

我跟周野提了兩次。

他說,你天天在家待着,穿那麼好乾嘛。

後來林小鹿過生日,他送了一條兩千塊的圍巾。

他說,選手出席活動,得穿得體面。

那時候我還在幫他協調拳館的贊助商對接。

那個月他給我轉了三千家用。

我交了水電物業,買了菜,剩下四百。

那條圍巾,抵我五個多月省下來的錢。

我攥着手機,在路邊站了很久。

雨打在臉上,很涼。

最後我決定走回去。

雨越下越大,路面上全是積水。

我蹚着水走,鞋子裏灌滿了水,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嘰的聲響。

膝蓋突然一軟,我整個人摔進了水坑裏。

手掌蹭在粗糙的路面上,火辣辣地疼。

我撐着地面爬起來,低頭看了一眼。

膝蓋蹭破了一大塊皮,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我咬咬牙,繼續往前走。

走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三個小時後了。

客廳裏燈火通明。

周野回來了,穿着乾淨的睡衣,靠在沙發上。

他正對着手機講話,聲音溫柔得像換了個人。

“夜裏涼,蓋好被子。”

“明天體能訓練,別硬撐,不舒服就說。”

“嗯,我聽着呢,你說。”

我渾身溼透地站在玄關,水順着褲腿往下滴。

腳底下那塊淺灰色的地毯,很快就洇開了一片深色。

周野終於掛斷電話,轉過頭來看我。

他的視線從我滴水的頭髮一路滑到膝蓋。

然後皺起了眉。

“我不是讓你打車嗎?怎麼搞成這樣。”

我沒有說話。

他又看了一眼我腳底下的地毯,臉色更難看了。

“門口地毯都弄髒了。”

“這是小鹿特意從國外挑的,說鋪在玄關好看。”

“你明知道她眼光高,怎麼不知道注意點。”

我低頭看看膝蓋上還在往外滲的血。

又看看他心疼地毯的表情。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噼裏啪啦的。

我心裏那點東西,好像被這場雨澆透了。

洗過熱水澡出來,僵硬的身體終於緩和了些。

周野提着醫藥箱在門外等我。

見我出來,他嘆了口氣,把我拉到沙發上坐下。

“沈念,你跟一個孩子較甚麼勁。”

“她現在正是衝成績的關鍵期,我們理應多支持。”

“以前你不也是幹這行的嗎,格局呢。”

他口中的“孩子”,今年二十三歲。

比我只小了九歲。

我坐在沙發上,任由他拿棉籤蘸藥水往我膝蓋上塗。

藥水蜇得傷口生疼。

但我一聲沒吭。

“行了,別不高興了。”

周野放下棉籤,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絲絨小盒子。

“給你帶了禮物。”

他嘴角帶着點得意的弧度。

我打開盒子。

裏面是一枚鑰匙扣。

亞克力材質,印着某個豪車品牌的標誌。

“你上次說喜歡這個車,我記着呢。”

“雖然買不起真的,但鑰匙扣也不錯,天天掛着唄。”

我盯着那枚鑰匙扣,想起上週的一件事。

那天我去拳館給周野送飯。

剛走到停車場,就看見林小鹿從一輛白色寶馬上下來。

新車,還沒上牌。

她穿着最新款的運動套裝,拎着名牌包,踩着高跟鞋。

看見我,她笑得甜甜的。

“嫂子來啦。周教練說給我配輛車方便訓練,我本來不想要的,他非給。”

“他說,選手的出行條件也是投資的一部分。”

我站在原地,手裏的保溫桶突然變得很重。

此刻我看着手裏的鑰匙扣。

想象着周野買它時的樣子。

大概是在某個路邊攤,順手拿的。

他給林小鹿買車的時候,大概連眼睛都沒眨吧。

我把鑰匙扣放在茶几上。

“我去睡了。”

周野似乎還想說甚麼,但我已經轉身回了臥室。

我關上門。

然後打開了周野書房的暗鎖。

那扇門常年鎖着,他說裏面全是拳館的機密資料。

但我記得,有一次他喝醉了,我扶他進去的時候,瞟見過開機密碼。

我按下那幾個數字,屏幕亮了。

桌面上有一個加密文件夾,名字叫“投資項目”。

我試了試密碼,他的生日。

不對。

又試了試林小鹿的生日。

對了。

文件夾打開了。

裏面是一份詳細的資金流水錶。

“林小鹿,未來之星培養計劃。”

“已投入:187.6萬元。”

後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條目。

買車,三十八萬。

公寓租金,五年,四十五萬。

商業賽出場費,場場五萬起步,對手全是花錢請的。

營養補劑,月均兩萬起步。

出國集訓,三次,合計四十七萬。

還有一筆,寫着“形象包裝”,十五萬。

裏面詳細列着林小鹿買包、買衣服、做頭髮的開銷。

我的手指停在鼠標上。

三年。

一百八十七萬。

我每個月省着花三千塊家用的時候。

他在這份表格上,一筆一筆地給另一個女人花錢。

我想起三年前,我剛辭職那會兒。

周野說要組建家庭基金,讓我把所有積蓄交給他打理。

他說他會把錢投到拳館生意裏,一起賺錢。

我當時信了。

轉給他八十七萬。

那是我工作五年的全部存款。

現在那些錢變成了甚麼。

變成了林小鹿的寶馬。

變成了林小鹿的公寓。

變成了林小鹿那些永遠打不上臺面的表演賽。

窗外還在下雨。

我盯着屏幕上的數字,忽然笑了。

笑完我才發現,眼眶是乾的。

一滴淚都沒掉。

我關掉電腦,站起來。

走到臥室,從櫃子深處翻出一個文件袋。

裏面是我這三年存的每一張購物小票。

周野給林小鹿轉賬的銀行回執截圖。

還有一份我已經擬好了三個月的離婚協議書。

我一直沒拿出來,是因爲我總以爲他會改。

可今天晚上。

在他把我扔進雨裏,卻心疼一塊地毯的時候。

我就知道了。

他永遠不會改。

2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牀。

周野在餐桌上擺了兩份早餐。

一份是海鮮粥,熱氣騰騰的,裏面全是蝦仁和乾貝。

另一份是白粥,上面飄着幾粒蔥花。

他把海鮮粥裝進保溫袋裏。

“這是給小鹿的,她昨天發燒,今天得喫點好的。”

我坐在白粥面前,沒有動勺子。

“我不喫蔥。”

周野愣了一下。

“甚麼時候的事?”

“一直都是。”

“算了,不喫就不喫吧,我待會兒再給你買別的。”

他拎着保溫袋走了。

門關上之後,我站起來。

把那份白粥倒進了垃圾桶。

然後我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喂,李律師,我是沈念。”

“之前跟您諮詢的那個事,我決定了。”

“正式啓動吧。”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所有能查到的轉賬記錄、購物憑證、合同文件全部複印了三份。

第二件,去公證處做了公證。

第三件,註冊了一個社交賬號。

名字叫“冠軍太太的陪練生涯”。

發第一條動態那天,我正在拳館看林小鹿打比賽。

表演賽。

對手是周野花五萬塊請來的。

站在臺上軟綿綿的,捱了兩拳就倒地不起。

裁判舉起林小鹿的手,全場歡呼。

林小鹿對着鏡頭笑,說最感謝周教練,自掏腰包培養她。

臺下,我拍了一張照片。

林小鹿穿着頂級裝備,身後是贊助商的巨幅海報。

我把這張照片傳到了網上。

配了一行字。

“三年前,我放棄百萬年薪爲他做後勤。”

“三年後,他用我的工資給他的'女弟子'買了寶馬和公寓。”

“冠軍的'犧牲精神',原來只要求我一個人。”

發完我就把手機放下了。

沒想到第二天醒來,消息炸了。

一夜之間,那條動態被轉發了十幾萬次。

評論區亂成一鍋粥。

“這纔是真正的軟飯硬喫吧。”

“姐你三年花了那麼多錢養兩個白眼狼啊。”

“我查了,那個林小鹿的戰績全是花錢買的,連業餘選手都打不過。”

“冠軍太太的陪練生涯,好諷刺的名字。”

“所以嫂子現在是要反擊了嗎,蹲後續。”

我一條一條看過去。

手機不停震動,新消息提示音響個不停。

有私信給我發來了更多資料。

有人說,林小鹿的學歷是假的。

有人說,周野以拳館名義申請過體育局的專項扶持資金。

還有人發了林小鹿在國外集訓的照片,配文說“全程五星級酒店,周教練陪着去的”。

那條動態底下,一個同行的前同事評論了。

“沈念當年可是我們這行最厲害的營養師,爲了嫁人放棄了所有。現在看到這個,心疼。”

那條評論被頂到了最上面。

3

周野的電話是第五天打來的。

他的聲音又急又怒。

“沈念你瘋了?你發那些東西幹甚麼?”

“你知道給拳館帶來多大影響嗎?贊助商都打電話來問了!”

“你趕緊刪掉,然後發個聲明說賬號被盜了!”

我坐在陽臺上曬太陽,語氣很平靜。

“我說的哪個字是假的。”

“林小鹿的寶馬不是你買的?公寓不是你租的?”

“那些表演賽的出場費,不是從我們共同賬戶出的?”

周野沉默了幾秒。

“那些都是投資!小鹿是種子選手,將來打出來了回報是成倍的!”

“你以前也是幹這行的,你不懂嗎?”

我笑了。

“我懂。”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那個水平的選手,再怎麼砸錢也打不出來。”

“周野,你騙騙別人可以。”

“別騙我。”

電話被掛斷了。

那天之後,輿論徹底發酵了。

媒體開始跟進。

標題一個比一個炸。

“拳王背後的女人,正在被拳王擊倒。”

“是培養未來之星,還是轉移婚內財產。”

“冠軍太太公開賬本,揭露格鬥圈隱祕角落。”

有人扒出了林小鹿的豪宅,豪車,奢侈品包包。

有人統計了她三年打過的所有比賽,發現勝率百分百,但對手全是不入流的路人甲。

還有人說,周野以拳館名義申請的政府補貼,去向也存疑。

全網都在討論“冠軍家屬的生存狀態”。

話題熱度一路飆高。

周野的拳館被記者圍了三天。

贊助商撤了四個。

林小鹿的社交賬號被攻陷,最後直接銷號了。

周野給我打了七十多個電話。

我一個都沒接。

4

後來他衝到家裏來了。

門是密碼鎖,他有密碼。

他進來的時候,我正在收拾行李。

周野眼圈通紅,鬍子拉碴的,跟以前那個西裝筆挺的拳王判若兩人。

“沈念,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

我繼續疊衣服,頭也沒抬。

“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怎麼說的?說我拿老婆的錢養女人!”

“你知不知道我的名譽全毀了!”

我把最後一件毛衣塞進行李箱,拉上拉鍊。

然後站起來,看着他。

“周野,你記不記得兩年前。”

“我闌尾炎住院,疼到休克,給你打電話打了幾十個都打不通。”

“後來護士用我的手機給你發消息,說'你太太在做手術'。”

“你回了三個字。”

“我在忙。”

周野的臉色白了一下。

“那不一樣,當時小鹿在打比賽,我是教練,我得在場。”

“她是選手,你是成年人,你還能照顧自己。”

“所以在你眼裏,她的表演賽,比我做手術更重要。”

我拎起行李箱,從他身邊走過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拳臺上,你從沒輸過。”

“但婚姻這場硬仗,你早就被KO了。”

我走出那扇門的時候,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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