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每次聚會，傅清寒都會拿出一個真心話盲盒。

打着活躍氣氛的幌子，實則是爲我量身定製的處刑臺。

我是個孤兒，靠着她資助纔讀完大學。

而每次我抽到的紙條，上面寫的永遠是：

“孤兒院的泔水好喫嗎？”

“你這輩子最像狗的時候，是不是求傅清寒給你交學費的那天？”

紙條上永遠是她白月光蘇洛塵的字跡。

鬨笑聲中，傅清寒總是溫柔地將我按在她身邊的座位上。

她眼底的心疼那麼真切，話語卻將我凌遲：

“洛塵被慣壞了，只是惡作劇。乖，別計較好不好？”

受困於資助的恩情，又貪戀她給的虛妄愛意，我像個笑話一樣忍了三年。

直到今晚，我又抽到一張惡毒的紙條：

“如果傅清寒玩膩了不要你，你會去賣嗎？”

傅清寒只笑着去拍蘇洛塵的肩膀，怪他又在搞怪。

全場安靜，等着我像往常一樣咬緊牙關隱忍。

但我只是緩緩站起，將一張連本帶利的還款單，輕輕放在她手邊。

我的聲音輕得像要碎在風裏：

“不會。”

“因爲現在，是我不要你了。”

......

“別鬧了。”

傅清寒的聲音依舊溫和。

她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變。

包廂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傅清寒垂下眼，視線在那張薄薄的還款單上掃過。

她又抬起頭看我，眼神像在看一個因爲得不到糖果而無理取鬧的孩子。

“星野，我知道你今天累了。”

她伸手想來拉我。

“別拿這種事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我往後退了半步，避開她的觸碰。

她的手落了空。

傅清寒的眉心極其輕微地蹙了一下。

蘇洛塵坐在她旁邊，忽然輕笑了一聲。

“哎呀，星野弟弟這是真的生氣啦？”

他眨了眨眼，用那張俊朗的面龐無辜地看着我。

“我就是開個玩笑嘛。”

“大家都是朋友，活躍一下氣氛而已。”

“你一個大男生，連這點玩笑都開不起呀？”

蘇洛塵微微傾身，靠向傅清寒的椅背。

“清寒，你看他，好小氣哦。”

傅清寒沒有避開他。

她只是用那種我最熟悉的、包容的眼神看着我。

“洛塵說得對，只是個遊戲。”

“你把這張單子拿出來，是在打我的臉嗎？”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

但話裏的分量卻重得壓人。

“我資助你，是因爲你當時可憐。”

“不是爲了讓你今天拿錢來砸我的。”

我靜靜地看着她。

胃裏一陣陣地泛起酸水。

我忽然想起大一那年。

我交不起學費，蹲在孤兒院門口的雨裏哭。

是她撐着一把黑傘走到我面前。

她一身剪裁極佳的職業裝，聲音溫和得像神明。

“別怕，以後有我。”

“你不是孤兒了。”

可現在，這個神明縱容別人，一次次撕開我的傷疤。

我看着那張還款單。

“上面每一筆賬，我都算得很清楚。”

“連本帶利，一分不少。”

傅清寒的臉色終於冷淡下來。

她沒有發火，她從來不對我發火。

她只是用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輕描淡寫地否定我的尊嚴。

“你算得清楚？”

她笑了一聲。

“謝星野，你現在的體面，你穿的衣服，你站在這裏的底氣，哪一樣不是我給的？”

“你拿甚麼跟我算清楚？”

蘇洛塵在旁邊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口。

“清寒，你別這麼說嘛。”

“星野弟弟自尊心強，他肯定也是攢了很久才湊齊這筆錢的。”

他看向我，眼神裏滿是僞善的憐憫。

“不過星野，你就算想擺脫清寒的恩情，也不用拿這種話來刺她呀。”

“甚麼叫你不要她了？”

“你這樣，清寒會傷心的。”

我看着蘇洛塵那張精緻無瑕的臉。

那張寫滿惡毒話語的紙條，還被我捏在手裏。

我把紙條攤開，放在桌面上。

“字跡是你的。”

我看着他。

“這也是開玩笑？”

蘇洛塵臉色變了變。

他立刻收回手，眼神躲閃，眼尾瞬間泛起了委屈的紅。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那可能是我隨便亂寫的，我忘記了。”

“你非要這樣咄咄逼人嗎？”

傅清寒眼神一凜，擋在蘇洛塵身前。

她看向我的眼神裏，多了一絲責備。

“星野，適可而止。”

“洛塵已經解釋過了。”

我問她：

“如果紙條上寫的是他去賣，你也會覺得是玩笑嗎？”

包廂裏頓時響起倒吸涼氣的聲音。

傅清寒的眼神瞬間結了冰。

“謝星野！”

她的語氣終於重了些。

“你太放肆了。”

“向洛塵道歉。”

我看着她溫和卻冷酷的眉眼。

心口那塊腐爛了三年的地方，突然就不疼了。

“我說錯了嗎？”

傅清寒站起身。

她身形高挑，身爲上位者的壓迫感十足。

“你的教養呢？”

“我花了那麼多心思栽培你，就是讓你在這裏對別人惡語相向的？”

我輕輕笑了一下。

“我的教養，在抽到第一張盲盒紙條的時候，就被你們當做笑料踩在腳底下了。”

我拿起桌上的揹包。

“錢我已經轉到你當初資助我的那個賬戶裏了。”

“傅清寒。”

“我們兩清了。”

我轉身往外走。

身後傳來傅清寒平靜篤定的聲音。

“謝星野，出了這扇門，你就別想再回來。”

“我給你三天時間冷靜。”

“三天後，你親自來向洛塵認錯。”

我沒有停下腳步。

也沒有回頭。

推開包廂門的那一刻，外面的冷風灌進來。

我聽見蘇洛塵故作大度的聲音：

“清寒，你看他脾氣多大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