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正在頂樓做防水的時候，手機彈出財物部發的消息：

【兩個月高溫補貼600元，麻煩大家查收。】

不到三秒顯示消息已撤回。

隨後蹦出一條：

【七、八月份的高溫補貼100元已到位，兩天後麻煩大家查收。】

我看了眼樓頂的溫度顯示。

四十二度。

這個月，加上高溫補貼和扣除罰款，我的工資59塊8。

我盯着消息看了兩秒，繼續往牆根部刷防水塗料。

600塊，不多。

本來也能讓妻子少擺幾天地攤。

現在變成100塊，女兒大學的學費又沒着落了。

......

下午三點，財務小劉打來電話。

“周師傅，趕緊來一趟。我們辦公室中央空調一會冷一會熱，還有爛水果味飄出來，陳主管都快吐了。”

但我只是一個綜合維修工，不是修空調的。

“空調維護是外包公司的事，你給他們打電話。”

小劉聲音壓低了。

“陳主管指名讓你來，已經在氣頭上了。”

我提着工具包下樓。

財務室六個人，個個捂着鼻子。

陳嬌靠在椅背上，桌上放着她剛買的LV包。

包鏈金燦燦的。

上週聽她說過，配一條鏈子就花了兩千塊。

“老周，來啦？”

陳嬌朝空調出風口抬了抬下巴。

“公司一個月給你開那麼高工資，不是讓你在樓頂磨洋工的。”

我搬來梯子，剛拆下百葉。

一團黑褐色的東西就從裏面掉了下來。

是爛水果，和一團迅速散開的蟑螂。

還沒等我捂住嘴鼻，通風管裏飛出密密麻麻一片。

桌上的人尖叫着往門口擠，小劉踩翻椅子，另一個會計踢倒了廢紙簍。

紙團撒了一地。

一張揉皺的打印紙滾到我腳邊。

我看到四個字。

【高溫補貼】

我彎腰撿螺絲刀時，把紙團塞進了工具包。

等財務室的人跑乾淨，我戴上口罩和手套，清理濾網、消毒風道，又把掉下來的蟲屍裝進密封袋。

每做一步，我都用水印相機拍照。

時間、地點、通風管前後狀態，全在照片上。

陳嬌站在門外催了三次。

“拍甚麼拍？趕緊弄乾淨。”

我把最後一塊百葉裝回去。

“記錄一下，我的職業習慣。”

她盯着我的手機，臉色不太好看。

這不是小劉第一次找我麻煩。

第一次是六月初。

主管空降來的第一個月。

園區材料倉庫的捲簾門鎖被撬了，倉庫損失三十餘萬元。

那天室外三十八度。

我頂着高溫換鎖兩個小時，工裝後背溼得能擰出水。

回維修間不到五分鐘，小劉打來電話。

“快過來，倉庫裏還有兩個老鼠洞，快來堵上。”

我趕過去後才發現，在老鼠洞裏有一把斷掉的鑰匙。

鑰匙的另一半斷在捲簾門鎖裏。

而這個鑰匙只有主管有權限領取。

“幹活怎麼這麼馬虎，老周，你也是園區的老人了，別仗着資歷拿錢不幹事啊。”

斷掉的鑰匙在我掌心擠破一道口子，我沒接話，拎着工具箱走了。

第二天上午，園區臨時開會。

二十多個人剛坐下，陳嬌就點了我的名字。

“老周，園區維修是你責任範圍吧，空調清潔工作你是怎麼做的，現在財務室蟑螂滋生，嚴重影響了員工身體健康。”

投影幕上放着幾張照片。

只拍了滿地蟲屍，沒拍風道內部。

“經研究，扣除你本月績效兩千元。另外，你在財務室違規拍攝，存在泄露公司文件的風險，再罰一千。”

我抬頭問她：

“處罰依據呢？”

陳嬌把筆往桌上一放。

“我親眼所見，還要甚麼依據？！”

會議室沒人說話。

她靠回椅子，指了指我。

“還有，馬上把手機裏的照片和視頻刪掉。當着大家的面刪。”

我打開手機。

她以爲我要照做，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可我只是把昨天下午的維修派工電話、現場照片和清理前後的對比圖，備份進了自己的雲盤。

“其他照片我刪了，工作記錄的照片我不能刪，這是原則問題。”

陳嬌拍了桌子。

“再加五百！”

我把手機合上。

“好的，三千五，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