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和孟知魚結婚第八年，我們把彼此折磨成了瘋子。

八年前，我爸的建材廠出了事故，死了三個工人。

江渡的女友是受害者之一。

後來查明事故是供應商偷工減料，跟我爸無關。

但真相出來之前，江渡帶人堵廠，我爸被推搡撞上貨車當場沒了。

我媽趕來的路上心梗發作，死在急救車上。

一夜之間，我成了孤兒。

孟知魚是我妻子，婚前發誓這輩子只站我這邊。

可當我拿着律師函要告江渡時，她擋在我面前：

“他也失去了最愛的人，你就不能體諒一下？”

體諒？我爸媽的命，她讓我體諒。

更荒唐的是，她把江渡安排進了樓下的房子。

漸漸地，樓下變成了隔壁，隔壁變成了家裏。

我哭過、鬧過、瘋過，可孟知魚依舊不爲所動。

甚至我每瘋一次，她就對他好一分。

我每恨一寸，她就把我推遠一丈。

八年，她把我從丈夫馴成了瘋子。

今天我從醫院拿回體檢報告，胃癌早期。

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四個字，就看見孟知魚單膝跪在江渡面前。

手裏舉着一枚戒指，跟八年前跪在我面前的姿勢，一模一樣。

我把報告摺好放進口袋，走過去，摘下婚戒放在茶几上。

“孟知魚，我成全你們。”

“但我有一個條件，”

“讓他在我爸媽的遺像前，跪三天三夜。”

......

“你鬧夠了沒有？”

孟知魚的聲音很輕。

她並沒有站起來，依舊保持着單膝跪地的姿勢。

深邃的眼眸平靜地看着我，彷彿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陌生人。

我的目光落在她指尖的那枚鑽戒上。

很刺眼。

江渡像只受驚的幼犬，眼眶瞬間紅透了。

他侷促地往孟知魚身後躲了躲。

“慕聲哥，你別這樣，剛纔只是知魚姐在幫我試戴品牌方送來的樣品。”

“你千萬別因爲我生知魚姐的氣。”

我看着他這副善解人意的模樣，胃裏一陣陣痙攣翻絞。

冷汗順着脊背滑下來，浸透了裏面的打底T恤。

口袋裏那張胃癌早期的報告單，像是一團燒紅的炭，貼着我的皮肉。

孟知魚終於站起了身。

她慢條斯理地將那枚戒指收進絲絨盒子裏，揣進西裝口袋。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看一眼茶几上我摘下的那枚婚戒。

“阮慕聲，你一定要用這種低劣的藉口來博同情嗎？”

她一邊整理袖口，一邊淡淡地開口。

“戒指只是借給小渡出席晚宴用，你非要往最齷齪的地方想。”

我扯了扯蒼白的嘴角，笑得有些費力。

“是啊，我齷齪。”

“所以你們甚麼時候搬出去，或者，我搬出去。”

孟知魚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她終於抬起眼皮，那雙曾經滿是柔情的眼睛裏，此刻只有令人窒息的冷漠。

“你又在發甚麼瘋。”

“小渡最近失眠嚴重，醫生說需要有人陪着。”

“這套房子隔音好，他住客房怎麼礙着你了？”

她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今天的天氣。

根本沒有暴怒，也沒有指責。

可就是這種理所當然的偏袒，像是一把鈍刀子，生生割開我的血肉。

我看着眼前這個女人。

八年前，也是在這個客廳裏，她單膝跪地，說要護我一生周全。

“他住這裏，我就走。”

我伸手扶住沙發的邊緣，強撐着不讓自己因爲胃痛而倒下去。

江渡立刻上前兩步，輕輕扯了扯孟知魚的衣角。

“知魚姐，我還是走吧，我不想你們因爲我吵架。”

“我女友當年死在阮伯伯的廠裏，慕聲哥心裏對我有芥蒂也是應該的。”

“畢竟，阮伯伯的死，我也有一點點責任......”

他把“一點點責任”這幾個字咬得極輕，卻精準地踩中了孟知魚的神經。

孟知魚反手握住江渡的手腕，將他拉回身後。

她看着我，眼底的寒意越來越重。

“阮慕聲，你還要裝到甚麼時候。”

“當年不僅是小渡的女友，還有我爸媽當年的車禍，哪一件跟你爸那個草菅人命的廠子脫得了干係。”

我的呼吸猛地滯住。

這八年來，她每次偏袒江渡，都會搬出這個理由。

當年事故後，江渡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一份漏洞百出的證據。

非說孟知魚父母那場意外車禍，也是因爲我爸廠裏提供的剎車片材料有問題。

我解釋過無數次，拿出了所有的質檢報告。

可孟知魚不信。

她只相信她看到的“因果報應”。

“孟知魚，我再說最後一次，我爸沒害死任何人。”

我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隨你怎麼想吧。”

我轉身往外走，不想再看他們並肩而立的畫面。

走到玄關時，孟知魚的聲音在身後不疾不徐地響起。

“你出了這個門，以後所有的醫療費，還有你爸當年的賠償款尾款，我不會再管一分。”

“阮慕聲，你最好想清楚再走。”

我握着門把手的手指微微發抖。

胃裏的絞痛終於到了極限，逼得我嚥下喉嚨裏泛起的腥甜。

我沒有回頭。

“那就斷乾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