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不作籠中雀,自攬江上清風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下一章

第 1 章

侯爺自詡清高,卻縱容婆母三天兩頭來我的院子“借”東西。

今日拿走一尊紫檀屏風,明日支走兩千兩白銀。

我心裏清楚,這些錢財最終都流進了他在外頭養的那個瘦馬外室的口袋裏。

每次被拿走一樣嫁妝,我既不鬧也不阻攔,只是默默展開當年十里紅妝的陪嫁單子。

在被拿走的物件名字上,重重按下一個鮮紅的指印。

侯爺撞見了幾次,總是面露鄙夷:

“滿身銅臭味,記這些賬,是想時刻提醒本侯用了你幾個髒錢嗎?”

我低頭淺笑,不作辯駁。

他以爲這紅指印,是我深閨怨婦邀寵記功的籌碼。

他卻忘了,按照本朝律法,夫傢俬吞妻子嫁妝,且數額巨大的,妻子可憑印證上告,奪其爵位。

三年後,外室懷了孕,侯爺終於忍不住要將她抬平妻,順便索要我最後的那間旺鋪。

我看着那份已經被紅指印蓋得密密麻麻的嫁妝單子,長舒了一口氣。

鋪子我沒給,但我將這卷長達三米的罪證,連同和離書,一起遞到了順天府尹的公堂之上。

......

“這尊羊脂玉佛手,我看擺在我的壽安堂正合適,你且讓人拿錦盒包起來。”

婆母陸老夫人坐在我的主位上。

她端着新貢的明前龍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丫鬟半夏急得漲紅了臉,忍不住上前一步。

“老夫人,這玉佛手是夫人孃家大伯特意從西域尋來,添在嫁妝裏的鎮件。”

“您上個月纔拿走了一對東珠,前幾日又搬走了紅珊瑚。”

“若是再拿,夫人的私庫都要空了。”

“啪”的一聲脆響。

陸老夫人將茶盞重重頓在案几上。

滾燙的茶水濺落在紫檀木桌面上。

“你算甚麼東西,也敢編排主子!”

老夫人身邊的王嬤嬤立刻走上前,揚起手就要往半夏臉上扇。

我抬起手,將半夏拽到身後。

王嬤嬤的手落了空,訕訕地收了回去。

我看向陸老夫人。

“婆母若是喜歡,拿去便是。”

“只是這物件貴重,按照規矩,借去各院的擺件,需得在賬房過個明路。”

陸老夫人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那雙倒三角眼死死盯着我。

“沈清梧,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是景舟的親生母親,是你嫡親的婆母。”

“我拿你幾件死物擺擺,你還要我立字據不成?”

我面無表情地看着她。

“婆母言重了,不過是府裏的規矩。”

正僵持間,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永安侯陸景舟跨過門檻,眉頭微皺。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雲紋錦袍,身姿修長。

那是上個月我連熬了三個大夜,替他親手繡的。

“母親,發生甚麼事了?”

陸景舟走到老夫人身邊,語氣溫和。

陸老夫人立刻變了臉,捂着胸口哎喲哎喲地喚了起來。

“景舟啊,你這媳婦我是不敢認了。”

“我不過是看上了她屋裏一個玉件,想要沾沾佛氣。”

“她竟要我像外頭的商賈一樣,立字據按手印!”

“這是防賊還是防家賊啊!”

陸景舟的目光掃過案几上的羊脂玉佛手,最後落在我的臉上。

他的眼神裏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清梧,母親年紀大了,你何必爲了一件死物惹她不快?”

“不過是個玉石,你沈家最不缺的就是這些黃白之物。”

“你滿身銅臭味也就罷了,莫要將這市儈之氣帶進侯府。”

他總是這樣。

無論甚麼事,只要涉及錢財,他總能搬出一套清高脫俗的道理。

將所有的過錯推到我的“市儈”上。

我靜靜地看着他。

五年前。

老侯爺戰死沙場,侯府遭人構陷,面臨奪爵抄家的絕境。

是我沈清梧。

帶着沈家大半的家產,跪在御前,用十萬兩白銀填補了軍需的空缺。

保住了他的爵位。

也是我。

在他被仇家追S,一箭穿胸的時候,不顧名節將他藏在牀榻之下。

爲了引開追兵,我後背捱了一刀,至今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

那時他握着我的手,眼眶赤紅。

“清梧,此生若能度過此劫,我陸景舟定不負你。”

“若違此誓,天厭之。”

誓言言猶在耳。

如今,他卻嫌我滿身銅臭。

我沒有反駁,只是微微垂下眼簾。

“半夏,拿錦盒裝好,送去壽安堂。”

陸老夫人冷哼了一聲,露出勝利者的微笑。

“這還差不多,景舟,我們走,這屋裏的算盤味兒太沖,燻得我頭疼。”

老夫人被丫鬟婆子簇擁着離去。

陸景舟落在後面,回頭看了我一眼。

“清梧,你若是閒着無事,多讀些四書五經,修身養性。”

“別整日盯着庫房裏的那些死物。”

他留下這句話,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屋內恢復了死寂。

半夏紅着眼眶,替我關上了房門。

“夫人,您怎麼能任由他們這般欺負?”

我走到內室的酸枝木書案前。

從抽屜的最底層,拿出一個帶鎖的黃花梨木匣子。

打開匣子。

裏面是一卷用紅綢繫着的長軸。

我解開紅綢,將長軸在桌面上一點點展開。

那是當年轟動京城的,十里紅妝陪嫁單子。

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金銀珠寶、古董字畫、田產鋪面的名字。

我拿起案頭的一盒硃砂印泥。

伸出右手食指,在紅得刺眼的硃砂上重重按了一下。

然後在陪嫁單子上,找到“羊脂玉佛手”那五個字。

將指印穩穩地按了上去。

紅色的指紋,像是一滴鮮血,烙印在黑色的墨跡上。

順着那指印往上看去。

紫檀屏風。

赤金鑲貓眼石項圈。

前朝名家山水畫。

兩千兩白銀。

每一個名字上面,都蓋着一個清晰的紅指印。

不知不覺,這半本單子,已經快被紅色填滿了。

“夫人......”

半夏看着我,眼淚掉了下來。

我抽出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硃砂。

這半年來,侯府像是個無底洞。

但我心裏比誰都清楚。

侯府雖然清貧,但每月的進項足夠日常開銷。

這些被拿走的嫁妝,根本沒有用在侯府的運轉上。

它們順着一條隱祕的線,流向了城南的一處兩進小院。

那裏,住着一個叫柳鶯鶯的揚州瘦馬。

是陸景舟養在外面三年的外室。

我把長軸重新卷好,鎖進匣子裏。

再忍一忍。

就快攢夠了。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