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弟弟總誇我是他最默契的搭檔。

因爲整我的視頻，條條都是爆款。

他往我洗髮水裏摻脫毛膏的視頻，播放量三百萬。

他半夜裝鬼嚇我的視頻，點贊破了百萬。

他把我的睡顏偷拍下來做成表情包，發在粉絲羣裏的時候，轉發過萬。

他的賬號介紹寫着：全網最慘姐姐的日常。

我就是那個”日常”。

那次我心臟驟停被送進醫院。

醫生說，再受一次強烈驚嚇，可能就沒命了。

爸媽說他只是調皮。

說我當姐姐的，應該支持弟弟的事業。

說都是一家人，要互相體諒。

後來我就不反抗了。

隨便他整。

我數着日子熬。

再有八個月就高考了。

考完，我就能離開這個家。

但是我沒想到，我沒熬到。

那天傍晚，我打開衣櫃，一張鬼臉從裏面撲了出來。

我倒下去的時候，弟弟的手機還架在牀頭。

直播間三萬人。

彈幕都在笑。

客廳裏，爸媽在數這個月的打賞。

沒有人知道。

他們的女兒，正在死去。

下輩子，我不想再當誰的道具了。

我想被認真地當一個人。

“穗穗，出來喫飯！”

媽媽不耐煩的聲音隔着門板傳進來。

我沒動。

不是不想動。

是動不了。

我的胸口像被人塞進了一臺失控的發動機，瘋狂地轉，轉得我喘不上氣。

眼前一陣陣發黑。

我想伸手去抓牀沿，卻使不上一點力氣。

手腕上的心率手環在震。

一下，又一下。

它在報警。

報警會推送到媽媽的手機上。

可是上週，媽媽剛把它設置成了免打擾。

她說，天天響，煩。

“林穗，你聽見沒有？”

媽媽聲音又高了一些，火氣更大了。

“媽，姐估計又生氣了。”

弟弟亢奮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我幾乎能想象到他臉上那種得意又誇張的笑。

“我就躲她衣櫃裏嚇了她一下，她立馬往地上一躺。”

“演得可像了。”

演得可像了。

彈幕也是這麼說的。

三萬人看着我倒下。

滿屏的“哈哈哈哈”“劇本吧”。

只有一個人說，這不像演的，要不要報警。

他被噴了四十多層樓。

說他掃興，見不得別人火。

“嚇一下能有多嚴重？”

媽媽的聲音沒有責怪，只有一種無奈的抱怨。

“醫生就會嚇唬人。”

“行了，出來喫飯，別跟你弟一般見識。”

我張了張嘴。

喉嚨裏只能擠出一點含混的氣音。

客廳裏，弟弟還在繪聲繪色地學。

“你們是沒看見，她倒下去那一下，手還抽了兩下，絕了。”

爸爸也笑了。

“你姐這演技，不去考電影學院可惜了。”

一家人興致勃勃地討論着我的窘態。

笑聲隔着門板傳進來，越來越模糊。

碗筷碰撞的聲音響起來。

他們開飯了。

一家三口。

沒有我。

我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像一條幹涸的河。

我難過的時候，常常盯着它看。

看着看着，就不難過了。

可這一次，眼淚還是順着眼角流進了頭髮裏。

我用盡全身力氣把手機夠到了手裏。

抖着手，一個字一個字輸入：

“心臟驟停，怎麼自救......”

答案還沒加載出來。

屏幕就暗了下去。

手機死機了。

這個手機是弟弟淘汰下來的，早已經不能正常使用了。

靈魂飄起來的時候，我的第一個念頭是：

原來死是這樣子的。

所有的難受，在一瞬間消失了。

我飄在天花板上，看地板上的自己。

歪着頭，嘴脣發紫。

手環的報警燈還一閃一閃。

可這個房間裏，已經沒有心跳給它測了。

我飄出房門。

客廳裏，媽媽正在看弟弟今晚的直播回放，捧着手機咯咯直笑。

“你看你兒子，多有節目效果。這粉絲，早晚破百萬。”

茶几上擺着三菜一湯。

紅燒排骨，清炒時蔬，一碗紫菜蛋花湯。

都是弟弟喜歡喫的菜。

還有一碗澆上了蛋花湯的米飯，擺在我常坐的那個位置。

我已經分不清這是新的整蠱還是單純的不在意。

明明我對雞蛋嚴重過敏。

他們不知道，這碗飯，我永遠都喫不到了。

“林穗還不出來？”

爸爸頭都沒抬。

“別管她，給她慣的。”

媽媽的眼睛沒離開屏幕。

“磊磊就嚇她一下，她至於嗎？躺地上裝死，彈幕都看笑話。”

“甚麼至於不至於的，她心臟不好，你也知道。”

爸爸夾了一筷子菜，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天要下雨。

“心臟不好能有多不好？又不是絕症。”

媽媽不耐煩皺眉。

“她就是矯情。從小到大，磊磊一整她她就哭，現在學聰明瞭，改裝死了。”

“你看磊磊，多聰明。直播做得風生水起，一個月掙得比我倆加起來都多”

“她一個當姐姐的，不幫襯就算了，還天天甩臉子。”

我飄在旁邊聽着。

有點想笑。

弟弟風生水起的事業，是拿我換的。

因爲他往我洗髮水裏摻脫毛膏，我頂着斑禿上了一學期課。

他半夜扮鬼嚇我的時候，我心率飆到一百八，被送去急救。

媽媽當時只說了一句話：

“下次別搞這麼大陣仗，救護車一趟好幾百。”

沒人記得。

醫生那天還說了另一句話。

“再有下次，可能救不回來。”

喫完飯，媽媽開始收拾桌子。

剩菜倒進了垃圾桶。

我的那碗飯，她端起來看了看。

猶豫了一下。

也倒掉了。

“她不喫拉倒，餓的是她自己。”

她端着碗走進廚房，爸爸靠在沙發上算賬。

“這個月打賞加廣告，磊磊能拿四萬多。”

“比你上班強。”

媽媽說。

爸爸頭也沒抬，隨聲附和：

“等林穗高考完，讓她也出鏡，姐弟倆一起拍，流量還能翻番。”

“她有那鏡頭感嗎？”

“練嘛。實在不行，還按老路子，整她就行，觀衆就愛看這個。”

他們沒人關心我的高考。

只是商量我高考完以後，怎麼接着當道具。

我飄在客廳中央。

忽然覺得這個我住了十八年的家，很陌生。

陌生得像別人家的直播間。

“行了，我去叫她。”

媽媽洗完碗，才終於想起我。

我跟着她，飄回我的房間門口。

她推開一條門縫。

房間裏很暗。

她看見地板上那個蜷縮的身影。

“林穗，你到底喫不喫飯？”

我沒動。

我已經死了。

“行了，別裝了。”

她的聲音更不耐煩。

“你不喫就餓着。你弟都說了，你演得可像了，連手指都會抽。”

她等了三秒。

地板上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真是被你氣死。”

她砰地關上門。

腳步聲越來越遠。

她走了。

沒有走進來。

也沒有開燈。

不然她會看見我的嘴脣是紫的。

會發現我的手，已經涼了。

弟弟房間裏的補光燈還亮着。

他正在粉絲羣裏發紅包。

【家人們，今晚的活兒怎麼樣？】

【磊哥牛逼！】

【姐的演技我給滿分！】

弟弟打字回覆：

【那是。我姐，我的御用女主，隨叫隨到。】

有人問：

【你姐不會真有事吧？她倒下去那一下，挺重的。】

【沒事，她就那樣，裝死呢。上個月也裝過一回。】

【那你媽沒罵你？】

【罵啥啊，現在全家都靠我養。】

【哈哈哈哈磊哥硬氣。】

我看着屏幕上的對話。

胸口的位置有點酸。

明明我已經死了，沒有心跳。

爲甚麼還能感覺到痛？

上個月那一回，我是真的暈了。

校醫說，幸虧送得快。

弟弟刪掉了那天的錄播。

因爲評論區有人罵他沒底線。

他跟媽媽抱怨：

“這羣網友真會上綱上線，我下次注意點不就行了。”

但轉身就忘了。

就像他們忘了醫生的話。

忘了我也是個人。

那晚弟弟下播前，對着鏡頭拱手。

“家人們，今天的活到這兒，明天繼續整我姐。”

“想看她甚麼時候繃不住哭出來的，點個關注。”

三萬人裏，兩千人點了關注。

他們等着看我哭。

但是他們不知道，我已經死了。

晚上九點，媽媽又來了一次。

這次她敲了門。

“林穗，出來把你弟的髒衣服洗了。”

沒回應。

“你再不說話我進去了啊。”

還是沒回應。

媽媽推開門。

房間裏黑漆漆的，窗簾拉着。

她摸到牆上的開關。

燈亮了。

我還躺在衣櫃前的地板上。

保持着倒下的姿勢。

臉朝着門，眼睛半睜着。

媽媽站在門口，皺了皺眉。

“你還給我演？”

她沒走近。

雙手抱胸，站在門口。

距離我，不到三米。

她女兒死了。

就躺在她三米外的地方。

眼睛還看着她。

然後她轉身走了。

“林穗，我跟你說，你再不起來，明天把網給你斷了。”

走廊裏傳來她不耐煩的聲音。

沒有回頭。

沒有猶豫。

就那麼走了。

十一點，媽媽關掉電視，去洗漱。

經過我房間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她推開門看了一眼。

燈還亮着。

我還躺着，姿勢沒變。

她站在門口，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真氣人。”

然後伸手，關掉了燈。

啪。

房間陷入黑暗。

我的靈魂站在黑暗裏，看着自己的屍體。

忽然想起前幾天刷到的一條視頻。

說一個人如果孤獨地死在家裏，要多久纔會被發現。

有人說三天。

有人說一週。

有人說，取決於甚麼時候鄰居聞到臭味。

我當時還在想。

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我有爸媽和弟弟。

不管怎麼樣，他們總會發現我的吧。

但是現在我知道了。

他們不會發現。

他們只會覺得我在生氣。

在賭氣，在矯情。

在裝。

第二天，媽媽起牀做早飯。

煎蛋的香氣飄過來。

是我以前最喜歡的味道。

“林穗，起牀了，要遲到了！”

沒回應。

“林穗！”

還是沒回應。

“哎，真是的，每天都這樣。”

媽媽端着煎蛋出來，看了一眼走廊盡頭。

“磊磊，去叫你姐起牀。”

弟弟打着哈欠出來。

“叫她幹嘛，裝睡呢。昨晚裝死，今早裝睡，我姐就這點節目效果。”

“你就去叫一聲。”

“不去，我上午還要拍視頻。”

他甚至沒往我的房間看一眼。

媽媽拿起手機，給我發微信。

【你到底起不起？遲到了我可不管。】

沒人回。

【林穗，你別逼我。】

還是沒人回。

她把手機摔在桌上。

“真是氣死我了。”

餐桌上，我那碗粥還冒着熱氣。

她端起來看了一眼，然後利落地倒進了水槽。

說晚上回來再跟我算賬。

媽媽出門上班了。

弟弟架起補光燈，開始拍新視頻。

他今天的選題是：整蠱裝睡的姐姐。

他推開我的房門，把鏡頭懟到我的臉上。

“家人們，看我姐，還在演——”

他臉上亢奮的笑停住了。

彈幕開始瘋了一樣地刷。

【臉色不對，嘴脣是紫的。】

【磊哥別拍了。】

【快打120！！！】

上午十點，班主任打來電話。

媽媽正在超市理貨。

“林穗媽媽，林穗今天怎麼沒來上學？”

“啊？她沒去嗎？”

“沒有，今天摸底考。”

“這孩子......”

媽媽的聲音已經帶着怒氣。

“她昨晚跟我賭氣，把自己關在房間......”

“林穗媽媽！”

班主任急急打斷了她。

“林穗是不是出事了？她弟弟開直播，把鏡頭對着屍體，視頻在網上傳瘋了！”

媽媽愣在原地。

手裏的價籤飄到了地上。

她瘋了一樣往家跑。

推開門的時候，弟弟還舉着手機，僵在我的房門口。

直播間沒有關。

彈幕刷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媽媽衝進來，撲到我身邊。

她伸手推了推我的肩膀。

“穗穗？你別嚇我......”

我的身體因爲過大的力度動了下。

僵硬，冰冷，像一塊石頭。

媽媽的手猛地縮了回去。

她死死盯着我的臉。

盯着我發紫的嘴脣。

半睜的眼睛。

“穗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