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和女友沈慕星參加好友夏晚晴婚禮那天，

她摟着伴娘喝交杯酒，被灌多了開始講胡話。

新郎陸瑾年笑着懟她：

"你甚麼時候也領證？辭淵跟了你四年了。"

沈慕星歪在椅背上，舌頭打結卻字字清晰：

"領甚麼啊......我心裏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溫祈安嫌我不夠體貼，嫌我不夠細膩，我這幾年跟辭淵不就是在補課嗎？"

伴娘擰了一下眉：

"那人家辭淵圖甚麼？"

沈慕星擺了擺手，酒杯差點甩出去：

"他圖我對她好唄。我確實對他好啊，這我不否認。"

"但那種好......怎麼說呢......"

她頓了一下，笑出了聲：

"就像你打遊戲開小號練技術，練完了不還得回大號嗎？"

滿桌的人都笑了，新郎衝我使了個眼色，好像在說：她醉了你別當真。

但我看得很清楚，沈慕星的眼睛亮得很，那不是醉話。

那是她第一次說真話。

我站起來，把椅子輕輕推回桌下。

我突然覺得這四年的時光像一場荒唐的大雪，落了滿地，卻終究要化掉。

我只希望從此長街兩端，各有風雪，再無歸期。

......

"辭淵，給我倒杯冰水。"

這是沈慕星宿醉醒來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她靠在牀頭，揉着太陽穴，毫無防備地對我伸出手。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彷彿昨晚在婚宴上的那番"小號論"只是一場不存在的幻聽。

我端着冰水走過去，放在牀頭櫃上。

玻璃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頭疼死了，昨晚夏晚晴是不是又往我酒裏摻雪碧了？"

她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眉頭微皺。

"是你自己搶着喝的。"

"我那是替伴娘擋酒。"她乾笑了一聲，眼神閃爍了一下，"我昨晚沒亂說話吧？"

"你說甚麼了？"

"我哪記得，斷片了。"

她撒謊的樣子很自然，連嘴角勾起的弧度都和平時安撫我時一模一樣。

手機在枕頭邊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夏晚晴發來的微信。

"老沈，昨晚你把底交了，顧哥沒扒了你的皮？"

沈慕星拿手機的動作僵了一下，迅速按滅屏幕。

"夏晚晴發甚麼了？"我看着她。

"沒發甚麼，問我酒醒了沒。"

她隨手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掀開被子下牀。

"辭淵，我今天去趟公司。上個月那個項目要收尾，客戶催得急。"

"週末也要去？"

"沒辦法，生活所迫嘛。晚上等我回來喫飯。"

她走到衣櫃前，拿出一件菸灰色的真絲襯衫換上。

那是我前天剛幫她熨好的。

洗漱完，她走到玄關換鞋。

"車鑰匙呢？"

"在門邊的盒子裏。"

她沒找到，順手拿起了旁邊鞋櫃上的備用iPad。

這是她平時用來記錄工作靈感的設備，從來不設密碼，因爲她說我們之間沒祕密。

"我先用iPad查個文件，你幫我找找鑰匙。"

她一邊說，一邊點開了名爲"Notion"的筆記軟件。

界面彈出來的那一刻，她手滑了一下，iPad掉在了地毯上。

我正好彎腰去撿鑰匙，順勢撿起了iPad。

屏幕沒有熄滅，停留在最新編輯的頁面。

工作區名字叫：【V1.0 戀愛補丁】。

下面有一個子文件夾卡片，標題清晰地寫着：【溫祈安偏好演算及排雷（內測對象：顧辭淵）】。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這個文件夾裏，足足有三百多條更新記錄。

沈慕星立刻從我手裏抽走iPad。

"你又動我東西幹甚麼？"

她的語氣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很快被不耐煩掩蓋。

"只是幫你撿起來。"我看着她的眼睛，"那是工作筆記嗎？"

"是啊，核心數據，別亂看，弄亂了我不好找。"

她熟練地按下鎖屏鍵，把iPad塞進公文包。

核心數據。

我是她測試浪漫程度的數據樣本，這四個字用得真貼切。

"找到了，鑰匙在沙發縫裏。"我用最平靜的聲音說道，把鑰匙遞給她。

她接過鑰匙，鬆了一口氣，湊過來想親我的額頭。

我下意識地偏過頭，她的嘴脣擦過了我的頭髮。

"怎麼了？還在爲昨晚的事生氣？"她皺了皺眉。

"沒有。"

"就喝多了幾句玩笑話，也就是夏晚晴她們愛起鬨，你別那麼敏感行不行？"

"我不敏感。"

"行行行，你脾氣最好。乖，晚上想喫甚麼發給我。"

門關上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看着鞋櫃上那雙她換下來的拖鞋。

其實那個文件夾裏的第一條記錄，我剛纔眼尖，已經看清了。

【測試編號001：給顧辭淵買了男士香水，他打噴嚏了。結論：過敏。溫祈安也討厭強烈的木質香，以後送香水必須避開沉香和檀香，改送柑橘調。】

戀愛第一年，她送了我一瓶香水，我過敏引發了小哮喘，在醫院掛了三天水。

她當時守在牀邊，紅着眼眶說以後再也不送香水了，因爲怕我難受。

原來她不是怕我難受。

她是怕以後如果送錯了，溫祈安會不喜歡。

我轉身走進書房，打開了家裏的臺式電腦。

這是我們共用的主機，她平時習慣把所有設備開雲同步。

我登錄了她的網頁版Notion。

沒有任何阻礙，那個名爲【V1.0 戀愛補丁】的文件夾，完整地展現在我面前。

三百七十一條記錄。

每一條，都是我這四年的青春，被拆解成冷冰冰的測試數據。

【測試編號089：帶顧辭淵去海邊看日出，他感動哭了。結論：凌晨看海的投入產出比極高，溫祈安絕對會喫這一套。留存備用。】

【測試編號156：給顧辭淵做了牛排，鹽放了三小勺，他全喫完了。結論：顧辭淵口味重，溫祈安口味淡，下次給溫祈安做的時候，鹽減半。】

【測試編號212：在顧辭淵應酬胃疼時熬了小米粥，他覺得很貼心。結論：這招效果很好，已加入溫祈安養胃護理SOP。】

我的手在鼠標上顫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吐出來。

四年。

四年來她所有的溫存、細心、妥協，都不是給我的。

我只是一個被按在手術檯上的小白鼠，她在我身上演練每一刀的深度，只爲了將來在大號上操刀時，能做到完美無瑕。

手機響了，是賀言風打來的語音。

"辭淵，你在家嗎？"

"在。"

"你看看朋友圈，溫祈安剛發的。"

我點開微信，刷新了朋友圈。

溫祈安發了一張坐在副駕駛的照片。

車窗外是CBD的街景，他的手裏端着一杯星巴克，吸管上還掛着冷凝的水珠。

配文是："週末突然被某人抓來喝咖啡，說是怕我修電腦無聊。果然，老朋友最懂我。"

照片的邊緣，露出了主駕駛位上女人的一截菸灰色真絲襯衫袖口。

那是我早上剛熨過的那件。

"你看到了嗎？"賀言風在電話那頭壓低了聲音，"車裏的內飾，是沈慕星那輛帕拉梅拉吧？"

"嗯，是。"

"她不是說去公司加班嗎？怎麼跟溫祈安在一起？"

"她去給溫祈安修電腦了。"

賀言風倒吸了一口涼氣："修電腦修到副駕駛上去了？辭淵，你就不管管？"

"管甚麼？"

"你可是正牌未婚夫！"

"未婚夫？"我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言風，你打過遊戲嗎？"

"啊？甚麼意思？"

"沒事。我先掛了。"

我掛斷電話，看着Notion裏最新的一條更新。

時間是十分鐘前。

也就是她坐在車裏，陪溫祈安喝咖啡的時候。

【測試編號371：顧辭淵昨晚聽到我喝醉的話，今早雖然冷淡，但隨便哄兩句就信了。結論：只要態度自然，冷處理是解決爭端的最佳方式。此策略可用於溫祈安發脾氣時參考。】

連她渣我的過程，都被記錄下來，成了以後對付溫祈安的經驗。

我的四年，真是荒唐得令人作嘔。

這時候，沈慕星發來了一條微信。

"電腦修得很順利，晚上帶你喫日料，想去哪家？"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鍵盤上敲下兩個字。

"都行。"

她秒回："你怎麼又說都行。你就不能像溫祈安那樣，想要甚麼直接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