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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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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結婚時,賀川提了二兩粗糧給我當彩禮。

轉頭卻把二十斤細糧給了他青梅。

他事後朝我解釋:

“若溪胃不好,喫不慣粗糧。”

“再說了,我一個知青回城,少不了要找她家幫忙,我現在多照顧她也是爲我們的以後打算。”

可這粗糧我一喫便吃了幾十年。

後來我重病臥牀,他伏在我牀頭哭,說沒讓我過上好日子。

他的青梅來探病,賀川擦乾眼淚就去廚房做了一碗手擀麪給她。

端來給我的,依舊是兩個紅薯。

我含恨嚥氣。

再睜眼,二十多歲的賀川正把那二兩粗糧往我跟前遞。

我沒接,只轉頭對父母說:

“不是說賀家還有個退伍回來的瘸腿老二嗎?我嫁他。”

1

聽到我的話,屋裏瞬間死寂。

不僅我爹孃愣住了,連站在堂屋中央的賀川也徹底僵在了原地。

我娘第一個反應過來。

她上前一步攥緊我的手腕,聲音尖利得能刺破屋頂:

“春妮兒你瞎說甚麼?你也知道那賀淵是瘸子!”

賀川也回過神來,臉上那點刻意擺出來的溫和褪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着荒謬和被冒犯的冷笑。

他掂了掂手裏輕飄飄的糧袋,臉色有點冷。

“紀春,你說甚麼胡話?你要嫁賀淵?”

“他一個殘廢,除了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還有甚麼?你嫁給他,喝西北風去?”

上輩子攢了幾十年的心酸委屈還堵在喉嚨口。

我瞥着他手裏那袋象徵性的彩禮,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怒火噌地竄上來,我轉身就抄了門後的竹掃帚朝賀川揮去。

“我圖啥也不圖你這二兩摻糠的粗糧,拿着你的東西滾,以後別來我們家。”

賀川完全沒反應過來。

往常我在他面前輕聲細語的,但凡他皺個眉我都要軟着聲哄。

現在我舉着掃帚往他身上掃,他嚇得連連往後退。

“紀春!你瘋了!你幹甚麼!”

他一邊躲,一邊色厲內荏地呵斥。

藍布褂子被掃帚尖掃到,蹭了一大塊灰。

一直退到院門口,他才站穩,臉上還掛着點難以置信。

我一直把他趕到了院門外。

我喘着氣,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瞪着他。

賀川大概是被我眼中的狠厲嚇住了,一時竟不敢再進門。

他站定,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衣襟。

幾秒鐘後,他臉上那點慌亂迅速被一種自以爲是的精明取代。

他甚至還笑了笑,帶着幾分嘲弄:

“我當是怎麼了,原來是嫌棄我的彩禮給得不夠?”

“紀春,你清醒點看看這是甚麼地方!”

“這年頭,二兩粗糧,放在這十里八鄉,已經算頂有誠意的了!”

“你看看村裏那些窮得叮噹響的人家,想討媳婦,連這二兩粗糧都拿不出來呢!”

我心裏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

沒錯,前世我就是這麼寬慰自己的。

賀川說得對,這窮鄉僻壤,二兩粗糧確實不算寒酸。

可結果呢?

結果是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二十斤細糧,全給了那個只會喊胃疼的白若溪!

而我,這個他名義上的妻子,卻真的吃了一輩子的紅薯、粗糧。

連病重臥牀時,都換不來一碗熱湯麪。

見我不說話,賀川以爲我被他說動了。

他眼裏閃過一絲得意的精光,又湊上前,把那袋粗糧往我面前遞:

“好了,別賭氣了。你跟城裏的比甚麼?”

“當初我就是看你天真淳樸才喜歡你的,比那些嬌裏嬌氣的城裏姑娘懂事多了。”

“聽話,把彩禮收下,過兩天挑個好日子,我們就把婚事辦了。”

我盯着那袋糧,像盯着前世纏縛我一生的枷鎖。

我剛要開口讓他滾,就聽見巷口有人扯着嗓子喊:

“賀川!若溪又犯胃病了!剛纔在供銷社疼得直冒冷汗,正找你呢!

賀川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幾乎是立刻就把遞到我面前的糧袋往地上一扔。

連句交代的話都沒有,轉身就朝村東頭白若溪住的方向急匆匆跑去。

腳步快得帶起一陣塵土。

我看着他匆忙遠去的背影,心裏的苦澀止不住的冒。

前世的畫面與此刻重疊。

上輩子也是這樣。

我歡天喜地收下了他的彩禮,正和他商量着婚期。

聽說白若溪胃疼,他也是這般,毫不猶豫地把我丟在一邊,跑去照顧他的青梅。

我還傻乎乎的和爹孃解釋,說賀川是有急事,過兩天就來商量婚期。

結果當天下午我就看見他扛着二十斤白麪往白若溪家送。

還蹲在她家門檻上給她剝水果糖。

我還傻兮兮安慰自己,他是爲了以後的工作,不是真的喜歡白若溪。

現在想來,上輩子的我真是蠢得無可救藥。

就這樣我還能委委屈屈地和賀川過了一輩子。

不過沒關係,既然老天爺讓我重活這一遭,我絕不可能再重蹈覆轍!

正想着,我娘急匆匆地從屋裏跑出來。

一眼看見地上那袋孤零零的粗糧,連忙彎腰要去撿:

“哎呀,賀川這孩子怎麼就這麼走了?”

“不是說好了晌午在家喫飯,一起商量個婚期嗎?”

我一把拉住我孃的胳膊,把那袋粗糧又放回了門外。

“娘,”

我轉過身,鄭重其事地說。

“我說了,我不嫁賀川了。”

2

我娘聽完這話,一把將我拉進堂屋,門哐地被關上。

一進屋,她就朝着我爹嚷開了:

“老頭子!你快來看看,咱家春妮是不是中邪了?”

“怎麼今天一直在說胡話?連‘不嫁賀川’這種話都說得出口!”

我聽着孃的話,心裏一陣尖銳的酸楚。

前世,我一眼看上了下鄉的知青賀川。

幫他幹活,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面跑。

村裏誰不知道我喜歡賀川?

當初我爹媽本來就不同意這門婚事。

我爹說賀川眼神太飄,心裏沒根,不是個能過日子的人。

後來有人看見賀川給白若溪送糧,我媽拉着我的手哭,說:

“春妮,這男人心裏要是裝着別人,你嫁過去就是一輩子的冷炕頭”。

那時候我怎麼說的?

我拍着胸脯跟我媽保證。

說賀川跟白若溪就是普通朋友、

他照顧白若溪都是爲了以後找她爹辦回城手續,等他落了戶口,肯定會對我好的。

結果呢?

我媽後來腦溢血住院,賀川陪着白若溪去縣城買新衣服,連我媽最後一面都沒趕上。

下葬那天他才慢悠悠回來,還埋怨我沒提前通知他,說耽誤了他給白若溪過生日。

“閨女啊,你到底咋想的?”

我爹沉重的一聲嘆息,把我從翻湧的回憶里拉回現實。

我壓下喉頭的哽咽,拉住我娘粗糙的手,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下來:

“爹,娘,我不是中邪,我是認真的。真的不嫁賀川了。”

我爹急得直搓手:

“胡鬧!簡直胡鬧!”

“村裏誰不知道你喜歡賀川,喜歡了好幾年,現在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你突然說不嫁了?”

“你讓我們老兩口的臉往哪擱?往後村裏人該怎麼嚼舌根?”

“你讓爹孃怎麼抬頭做人?你這麼折騰,以後還嫁得出去嗎?”

我娘也在一旁抹眼淚:

“是啊,春妮兒,爲啥呀?”

“賀川雖然有時候是做得不對,可他畢竟是知青,有文化,日後說不定還能回城......”

“你何苦要賭氣去嫁一個瘸腿的退伍軍人?”

我深吸一口氣,把賀川給白若溪二十斤細糧,卻只給我二兩粗糧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爹,娘,你們算算,二兩和二十斤,這差距還不夠大嗎?”

“我看明白了,他在心裏就沒真正看重過我!”

“所以我堅決不可能嫁給他!”

我媽氣得手都抖,嘴裏罵着“這個挨千刀的白眼狼”。

罵完又皺着眉拉我的手:

“不嫁就不嫁!可是你也不能嫁賀淵啊。”

“他那腿雖然不是完全走不了,但是乾重活肯定不行,以後你們日子咋過?”

我想起賀淵。

上輩子我跟他交集不多。

只記得他話很少,總是獨來獨往,賀家所有人都不待見他。

說他放着好好的下鄉不去,非要跑去當兵,結果瘸了腿回來,還得靠賀家養。

但我覺得,他是個熱心腸的好人。

上輩子我懷第一胎的時候,賀川陪着感冒的白若溪去縣城玩。

我一個人在家挑水,摔了一跤流了產。

賀川連個影子都沒有,寫信給他也沒回。

是賀淵偷偷給我送紅糖煮雞蛋,還把自己攢的退伍補貼糧票塞給我,讓我補身子。

但這些我都不能和爹孃說。

我只好找了個藉口:

“爹孃,上個月我去後山挖野菜,差點掉下山崖,是賀淵救的我。”

“他雖然腿瘸,但是人實在,比賀川那種花言巧語的靠譜多了。”

“我嫁給他,至少他不會把好東西都留給外人,我餓不着。”

我爹和我娘對視了一眼,嘆了口氣。

他們怕因爲我悔婚,到時候嫁不出去,那一輩子可就毀了。

我爹沉默了半天,才點了頭:

“行吧,那我明天託人去賀家問問。”

“先相看相看,要是賀淵同意,你倆先見見。”

“要是不行,咱們再想別的辦法,反正賀川那個狼心狗肺的,咱說甚麼也不能嫁。”

“好!”

我立刻應道。

那袋二兩的粗糧,最終被我爹悄悄又送回了賀川的住處。

第二天,賀家那邊就有了迴音,說賀淵同意見面。

我跟着我爹去鎮上遠遠地見了一面。

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軍褲,站得筆直。

只是左腿明顯有些使不上力。

我沒上前去和他說話。

倒是我爹去跟他談了很久。

具體談了甚麼,我沒問。

只是回來後,我爹只是嘆了口氣,鬆口了。

“這親事,要是你自己想好了,......可以結。”

我鬆了口氣,懸着的心終於放下一半。

這輩子,我再也不要過那種連口熱乎細糧都喫不到的日子了。

嫁給賀淵,好歹他是個實心眼的人,不會只給我喫紅薯。

有他一口肉喫,我總能喝到一口熱湯。

而且,我依稀聽前世的傳聞說,賀淵離開賀家後,在外面似乎混得相當不錯。

賀川后來還給他寫過信,不知道賀淵回了甚麼內容。

賀川收到信後,氣得在家裏破口大罵。

說賀淵是“白眼狼”、“沒良心”。

這輩子,管他甚麼愛情。

我只要喫飽穿暖。

這些,賀淵能給我,就夠了。

3

第二天,我照常去生產隊的地裏幹活。

中午收工,我收拾好農具,準備回家喫飯。

剛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就遇上了賀川和白若溪。

白若溪還是那副樣子。

穿着乾淨的碎花襯衫,臉色蒼白。

走幾步就要停下喘兩口,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賀川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邊,手裏還拎着個籃子,裏面似乎是幾個雞蛋。

一看見我,賀川的表情立刻變得有些複雜。

他看了我兩眼,見我還是不和他搭話,面上閃過煩躁。

“紀春,怎麼樣了?婚期選好了沒?哪天辦事?我這邊也好提前準備。”

我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抬腳就要走。

白若溪立馬伸手拉了拉賀川的胳膊。

聲音嬌嬌弱弱的,帶着點哭腔:

“春妮姐,你別怪賀川哥。”

“昨天我胃疼,他纔沒來得及跟你商量婚事。”

“都是我的錯,你要是氣不過,你罵我就行,別跟賀川哥置氣。”

她話音剛落,賀川立馬心疼得不行。

拍着她的背哄了兩句,轉頭就兇我:

“紀春,你別無理取鬧怪若溪,她身體本來就弱。”

“再說,婚期也就是個日子,我在不在場,商量出來的結果不都一樣嗎?”

我看着他那副高高在上理所當然維護別人的嘴臉,心裏只剩下麻木和諷刺。

我點了點頭,語氣平淡無波:

“是啊,本來也不需要你在場。”

賀川大概沒料到我會這麼說,臉色一沉:

“紀春,你說話能不能不要這麼陰陽怪氣?”

話音剛落,同村的一個嬸子挎着籃子路過。

看見我,嗓門洪亮地招呼道:

“紀春,你咋還不回家呢?賀家剛來人下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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