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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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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老房子有二十級臺階。

媽媽從小教育我:“慢慢來,跨過臺階,就到家了。”

年幼的我信了這句話。

即便腿短到邁一步都費勁,摔得膝蓋青一塊紫一塊。

我還是笨拙地往上爬。

我摔疼了哭,爸媽就站在門口笑:“傻小子,要學會自己站起來。”

後來弟弟出生,只是絆了一下。

媽媽就衝過去把他撈進懷裏:“好孩子,不哭不哭,媽媽抱。”

爸爸也着急:“讓爸看看摔到哪了,有沒有流血?”

從那以後,他再沒自己爬過臺階。

二十六歲那年,我在邊境執行任務榮立一等功,卻永遠失去了左腿。

雨天路滑,我拄着柺杖,在年久失修的臺階前猶豫了一下。

爸爸媽媽笑着迎出來,嘴上說着“回自己家,帶甚麼東西呀”,接過禮往裏走。

弟弟吊兒郎當地抱怨:“這臺階怎麼這麼滑,我前兩天賽車剛傷到膝蓋。”

我的妻子寵溺地笑了笑,熟練地扶住他:“不鬧,嫂子扶你進去。”

雨水順着傘打溼衣服,二十級臺階橫在我和屋裏溫暖的光之間。

我忽然明白。

跨過臺階,也不是我的家。

......

“闊森,臺階滑,你腿腳不便,小心點。”

媽媽走到客廳纔想起身後的我,貼心地叮囑兩句。

又轉回頭去唸叨弟弟。

“你弟弟也真是的,多大人了,還讓嫂子扶着,沒大沒小。”

語氣裏沒有半分責備,滿是寵溺。

我心裏清楚。

弟弟是家人傾注愛的結晶。

他出生那年,我已經八歲了。

爸媽雖然疼愛幼子,可是工作忙。

照顧弟弟的重擔,最開始是落在我身上的。

他活潑好動,奶粉燙了涼了都會哭。

弟弟一哭,媽媽就會對我發火。

“周闊森,媽媽工作已經夠累了,你能不能不欺負弟弟?”

她一把將我推開,抱起弟弟輕聲哄着。

我膝蓋磕在牀腳上,疼得直冒冷汗。

可她的眼裏根本沒有我。

弟弟一歲那年,唯一一次在臺階上摔倒。

爸爸媽媽驚出一身冷汗,衝過去圍着嚎啕大哭的弟弟,心肝寶貝地哄。

誰都沒看到。

弟弟摔倒前撞到了身後一直小心翼翼護着他的我。

我從臺階上滾下去,額頭磕破,血流了滿臉。

弟弟在臺階上哭,我在臺階下哭。

可讓爸媽心疼的只有一個。

我關上衛生間的門,把客廳的歡笑聲隔絕在外。

沉默地擦乾頭髮上的雨水。

心似乎也在雨裏泡冷了。

我拿起手機,給曾經的教官發了條微信。

“教官,我願意去非洲維和,是否可以請您幫忙提交申請?”

咚咚咚。

敲門聲正好響起。

顧晚煙推開門,目光掃過我溼漉漉的短髮。

“爸媽飯都做好了,怎麼還不出來?”

我收起手機,沒說話。

“你不高興了?因爲我扶了皓皓?”

她抱着胳膊,淡淡地解釋。

“老公,你以爲我爲甚麼會慣着他?不就是因爲他是你弟嗎?”

“他年紀小,不懂事,下着雨在臺階上不小心滑了,多危險?”

我看着她,喉頭滾了滾。

“那你不怕我一條腿在臺階上摔了嗎?”

看見我發紅的眼,顧晚煙語氣放軟,靠進我懷裏。

“你都多大人了,還是當過兵的人,當然自己會小心。你一向穩重,從來不用我擔心。”

我點了點頭。

推開她走出去。

餐桌上滿當當都是弟弟愛喫的海鮮。

他的盤子裏已經堆了三份剝好的蝦仁。

“哥,你再不來喫飯,爸爸媽媽和嫂子就要把蝦全部給我剝光了。”

他洋洋自得。

其實我從小就不喜歡喫海鮮。

只是弟弟很喜歡喫,家裏經常做,我也學會了湊合。

可是失去左腿以後,傷口一直疼,醫生叮囑過不能喫發物。

跟在我身後的顧晚煙看我一眼,沉着臉。

“你哥傷口還沒好利索,不能喫海鮮。你自己喫。”

媽媽也笑起來。

“是呀,你哥打小不愛喫海鮮。媽媽這次特地給他單獨做了一碗白菜。”

她把那碗清湯寡水的白菜端上來。

我停下腳步,連桌子都不想靠近。

爸爸皺了皺眉。

“闊森,你是不是聞不了海鮮味?那你端着白菜去門口那小桌子喫吧,別影響皓皓。”

他好心幫我把那張不足一米高的小摺疊桌搭好。

隨手拎了個馬紮放在旁邊。

全然沒有想過,我沒有左腿、戴着假肢,要怎麼窩在那個矮馬紮上喫飯。

媽媽笑着給弟弟擦嘴。

顧晚煙不停往弟弟碗裏夾菜。

誰也沒有抬頭看我一眼。

我頭也沒回,走進自己房間。

身後傳來弟弟疑惑的聲音。

“我哥怎麼了?”

跟着媽媽滿不在乎的聲音。

“當兵當得脾氣大了。你越理他,越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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