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和老伴兒辛辛苦苦大半輩子，

靠着一家只有十幾平米的包子鋪，

硬是把兒子拉扯大，供他上完大學，娶了媳婦。

昨天，我們正式把包子鋪的鑰匙交給了兒子和兒媳，

本想着熬了六十年，我倆這把老骨頭總算能歇歇了。

然後美滋滋地訂了兩張去海南的火車票，打算好好享受一下退休生活。

今天一早，我和老伴兒提着大包小包，半隻腳都踏上站臺了。

就在這時，兜裏的老年機突然響了起來。

我接起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嚴肅的聲音：

“是李建國嗎？這裏是長虹路派出所！你兒子李強把顧客的頭給打破了，現在人在我們這兒，你們家屬趕緊過來一趟！”

聽到這話，我眼前一黑，手裏的行李“吧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這小兔崽子，接手包子鋪才一天，就把顧客給打了？！

......

掛了電話，我拉着老伴兒，火急火燎地就往長虹路派出所趕。

一路上，老伴兒急得直抹眼淚，我則氣得肝疼。

我兒子李強，從小到大雖然脾氣衝了點，但也不是那種惹是生非的混賬。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倆剛走進派出所大廳，就聽見了我兒子李強那標誌性的大嗓門。

“你個窮逼！喫不起別喫！買十個包子就想當大爺，你算哪根蔥！”

我順着聲音看過去，只見李強正指着一個頭上纏着一圈紗布的中年男人破口大罵。

兒媳婦小雅在旁邊拽着他的胳膊，急得滿頭汗：

“強子，你少說兩句吧！這裏是派出所！”

看到這一幕，我那原本就窩在心裏的火氣“騰”地一下就竄了上來。

我李建國在這條街上賣了三十多年的包子，靠的就是顧客至上、和氣生財的經營之道。

這兔崽子接手第一天，就要把我的招牌給砸了啊！

我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二話沒說，揚起手就給了李強一個耳光！

“混賬東西！給我閉嘴！”

我指着他的鼻子怒吼道，

“還不趕緊給人家顧客道歉！”

李強被打得一個趔趄，捂着迅速紅腫起來的臉頰，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爸？你......你們怎麼來了？你們不是去海南了嗎？”

“我怎麼來了？我再不來，我攢了幾十年的名聲，都要被你個兔崽子給敗光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指着那個中年男人。

“你長本事了是吧？做生意第一天就動手打人！誰教你的？！”

那個被打的中年男人見我來了，頓時像找到了靠山一樣囂張起來。

“喲，老爺子，您就是這小子的爸吧？您可得好好管管您兒子了！就他這暴脾氣，還開甚麼包子鋪啊？一點服務態度都沒有，不把顧客當上帝，做個狗屁的生意啊！”

聽到這老小子的嘲諷，李強的火氣再次爆發了。

他掙脫小雅的手，衝着男人吼道：

“放你媽的屁！上帝喫飯不付錢，難不成你喫飯也不付錢嗎？！”

李強指着男人的鼻子，委屈和憤怒交織在一起：

“你就買了十個肉包子，統共才二十塊錢！還非得讓我免費送你兩碗豆腐腦！我不送，你就站在店門口罵罵咧咧，擋着其他客人不讓進！你怎麼不直接喫白食啊？活不起了啊你！”

聽到李強的話，我愣了一下。

我做了三十年買賣，甚麼樣的人沒見過？

一聽這話，我大概也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這中年男人一看就是個愛佔小便宜的市井無賴，平時估計也沒少幹這種胡攪蠻纏的事。

李強剛大學畢業不久，以前一直在公司裏上班，昨天才剛接手這包子鋪，自然沒遇見過這種無理也要鬧三分的奇葩。

他受不了委屈，幾句口角下來，這暴脾氣一上來，就動了手。

可是，做生意哪有不受委屈的？

和氣生財這四個字，那是多少生意人用血淚總結出來的經驗啊！

這就是李強出社會教給他的第一課，他必須得學會低頭。

想到這裏，我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疼，板起臉：

“就算他再不講理，你動手打人就是你不對！打人犯法你不知道嗎？立刻給人家道歉！”

“爸！明明是他先不講理的！憑甚麼我道歉！”

李強紅着眼睛，梗着脖子，一萬個不服氣。

“你是不是想去拘留所裏蹲幾天才舒坦？！”

我瞪着他，嚴厲地呵斥道。

李強咬着牙，胸口劇烈地起伏着。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邊掉眼淚的小雅和老伴兒，最終還是屈服了。

他緊緊地攥着拳頭，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

“對不起。”

“喲，這會兒知道說對不起了？剛纔打我的時候那股狠勁兒去哪了？”

那中年男人見李強低頭，更加得理不饒人了。

他斜着眼睛，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

“我告訴你，這事兒沒完！我這頭可是被你用鐵盤子砸的，誰知道有沒有腦震盪啊！”

我見狀，趕緊上前一步，擋在李強面前。

我換上一副笑臉，對那個男人賠笑道：

“這位大兄弟，真是不好意思，我這兒子年輕不懂事，脾氣衝，您大人有大量，別跟他一般見識。您看您這傷，醫藥費誤工費營養費，我們全包了。您說個數，怎麼才願意和解？”

那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伸出一個巴掌：

“看在老爺子你還算懂事的份上，我也不多要。五千塊！少一分，我就讓他進去蹲着！”

“五千？！十個包子你訛我五千？你怎麼不去搶！”

李強一聽這個數字，頓時又炸毛了。

“你給我閉嘴！”

我猛地轉過頭，衝着李強怒吼了一聲。

“你還嫌事情鬧得不夠大嗎？！老老實實給我待着，別添亂了！”

我這一聲，直接吼得李強愣在了原地，眼眶瞬間就紅了。

其實吼完我就後悔了。

我知道這事是他受了委屈。

可是，我更知道，如果今天不把這事平息下去，李強就會留下案底。

到時，誰還敢跟進過派出所的人做生意啊，那他以後的日子還怎麼過？

我強忍着心裏的酸楚，裝作沒事人一樣，從口袋裏掏出一沓現金，數了五千塊錢，哆哆嗦嗦地遞給了那個男人。

“大兄弟，五千塊，您點點。這事兒，咱們就算兩清了，您看行嗎？”

我低聲下氣地說道。

那男人接過錢，用手指沾了點唾沫，快速地數了一遍，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行了，看在老爺子你這把年紀還這麼懂事的份上，我就發發慈悲，放過你們這回。”

男人將錢揣進口袋，得意洋洋地走出了派出所。

送走那個無賴後，我舒了一口氣，轉過身想和李強說兩句軟話，安慰他一下。

可是，李強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他冷着臉，一言不發地拉起兒媳婦小雅的手，大步走出了派出所，只留給我一個背影。

我站在原地，看着兒子離去的方向，心裏像堵了一團棉花一樣難受。

老伴兒走到我身邊，嘆了口氣，埋怨道：

“你呀你，這臭脾氣總是改不了。強子本來就受了委屈，你當着外人的面不僅打他，還那麼吼他，他能不生你的氣嗎？”

我聽着老伴兒的埋怨，無奈地長嘆了一聲。

“哎......我這不也是爲了他好嗎......”

這賣包子的手藝好傳，可這做人、做生意的門道，他甚麼時候才能真正悟透啊？

這海南，看來是一時半會兒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