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車禍失憶後，我簽了離婚協議，淨身出戶。

因爲老婆拿出了我婚內出軌的證據。

酒店開房記錄、曖昧聊天截圖、甚至監控視頻。

鐵證如山，由不得我不相信。

我爸看完後扇了我一巴掌，說我活該。

我最信任的弟弟抱着我說：

"哥，你就認了吧，好聚好散。"

"她不追究，已經是最大的體面了。"

我因此被親友排擠，被全網唾罵。

爸爸和弟弟心疼我，給我湊了兩萬塊。

我搬進城中村，靠擺地攤活了兩年。

有天收攤時，我不小心撥通了爸爸的電話。

正要掛斷，那頭傳來弟弟的聲音。

"老婆，哥要是哪天想起來了怎麼辦？"

我前妻安慰他：

"怕甚麼，當初那藥量下得夠大。"

"醫生說了，損傷是不可逆的。"

我弟聲音低沉：

"我老做噩夢......"

我爸嘆了口氣，語氣裏全是偏袒：

"當初你看上你嫂子，以死相逼，爸才幫你。"

"現在你們日子都過穩了還怕些甚麼。"

我渾身發麻，淚流滿面。

兩年的流言、巴掌、唾罵，一幕幕從眼前掠過。

我唯一在乎的親情，在這一刻也徹底消散。

......

"老婆，哥要是哪天想起來了怎麼辦？"

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鐵釺，從耳朵直直貫穿了我的顱骨。

我蹲在城中村巷口的地攤旁，手裏還攥着沒來得及收進箱子的手機殼。

手機貼在耳邊，屏幕上跳動着我爸的號碼。

我沒有掛斷。

風從巷口灌進來，帶着油煙和下水道的腥氣，我卻覺得渾身冰涼。

我前妻傅初梨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語氣懶散，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怕甚麼，當初那藥量下得夠大。"

"醫生說了，損傷是不可逆的。"

不可逆。

這三個字砸進耳朵的瞬間，我腦子裏像有甚麼東西猛地裂開了。

一陣劇烈的頭痛劈過來，我整個人往後仰倒，後腦勺磕在身後的塑料箱上。

畫面湧了進來。

不是模糊的殘影，是高清的、帶着聲音和溫度的記憶碎片。

結婚那天，我穿着西裝，笑得意氣風發。

傅初梨把戒指套在我無名指上，說這輩子只認我一個人。

我親弟弟裴若軒站在婚禮角落裏，低着頭，眼眶紅紅的。

我爸拍着他的背小聲說，以後給你找個更好的。

我胃病復發那陣子，蹲在廁所裏吐得天昏地暗。

傅初梨蹲在旁邊給我遞水，額頭上還纏着紗布，那是她爲了救我從樓梯上摔下來磕的。

後來呢。

後來裴若軒搬來和我們同住，說剛失戀想散散心。

然後我的茶杯裏開始有股說不清的苦味。

我的記憶一段一段地碎掉，像被人拿橡皮擦反覆塗抹過的卷子。

直到那場車禍。

我躺在醫院裏，甚麼都不記得了。

傅初梨坐在病牀邊，手裏捏着一疊照片，聲音平靜得像在唸悼詞。

"裴若珩，這是你出軌的證據。"

"我不想追究，簽了協議，我們好聚好散。"

我爸衝進來扇了我一巴掌，罵我不要臉。

裴若軒抱着我，一邊拍我的肩膀一邊說哥你就認了吧。

我信了。

我信了每一個人。

巷子裏傳來樓上住戶潑水的聲音，髒水濺在我的褲腿上，我沒有動。

眼淚從眼眶裏無聲地滾落，滴在那堆廉價的塑料手機殼上。

我用力咬住嘴脣，把快要衝出喉嚨的聲音全部吞了回去。

電話那頭，我爸還在說話。

"你現在家庭穩定，生活美滿，不要多想了。"

裴若軒的聲音低低的："爸，我老夢見哥站在我牀頭看我......"

我爸嘆了口氣："你啊，心太軟，像你哥那種硬脾氣的人，喫點苦頭反而好。"

手機從我手裏滑下去，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一道裂紋，通話自動斷開了。

我趴在那堆廉價小商品上面，把臉埋進胳膊裏，肩膀一抖一抖的。

兩年。

七百三十天。

我在這條巷子裏擺了七百三十天的地攤，頂着全網的唾罵活了七百三十天。

我以爲是我活該。

我以爲我真的做了對不起所有人的事。

我甚至在深夜裏對着天花板道歉，對着那些我根本不記得的所謂出軌證據道歉。

原來全是假的。

我拿起摔裂的手機，用發抖的手指點開通訊錄。

翻到最底下，有一個存了兩年從沒撥過的號碼。

備註是：陸時硯。

那是我大學時最好的兄弟，學法律的，畢業後進了律所。

失憶之後，我連他的臉都想不起來，只在舊手機的通訊錄裏留着這個號碼。

我盯着屏幕上那幾個字，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很久。

巷口的路燈壞了一盞，明一下暗一下地閃。

我深吸一口氣，把臉上的水漬用袖子狠狠抹掉。

然後我沒有撥出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

現在不行。

我還甚麼都沒有。沒有證據，沒有籌碼，甚至沒有一個能讓人相信的身份。

如果我現在就掀桌子，他們會怎麼做？

再給我下一次藥？

還是像處理一件壞掉的舊傢俱一樣，把我徹底丟進某個沒人找得到的角落？

我蹲在那條潮溼的巷子裏，把臉埋在膝蓋上，讓自己的呼吸一點一點平下來。

想活，就得忍。

想贏，就得裝。

我把地攤上的東西收進箱子裏，站起來，腿因爲蹲太久而發麻，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巷口有隻野貓蹲在垃圾桶上看我，眼睛在暗處亮得瘮人。

我看着它，忽然覺得我和它一樣。

被人丟掉的東西，不會自己死掉。

它會長出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