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沈清瑤最擅長的事，是讓我覺得所有委屈都是因爲我不夠強。

她給這套邏輯起了個好聽的名字，叫"富養你的獨立"。

戀愛三年，這套理論我聽了不下一百遍。

車在高速上拋錨，暴雨天，我打給她，她說開會。

"叫拖車，這點事也要找我？"

掛斷電話四十分鐘後，我看到她的朋友圈。

她接了顧星瀾一個電話，從公司開了四十公里，只因爲他的薩摩耶不喫飯，怕他一個人急哭。

我急性胃出血住院，她出差沒回來。

"醫生會照顧你，別甚麼都依賴我。"

病房裏只有我一個人籤的手術同意書。

同一天，顧星瀾打球崴了腳，她連夜買了輪椅送過去。

還請了半天假，推着他在小區花園曬太陽。

我被客戶刁難到凌晨兩點，發消息問她能不能幫我看看合同。

她隔天早上纔回：已讀。

而顧星瀾說了一句"好想喫城南那家餛飩"，她午休開了一個半小時去買。

有天深夜我終於忍不住問她。

"沈清瑤，爲甚麼他的每一件小事你都接得住，我的每一件大事你都推得掉？"

她沉默了很久，說了句讓我徹底清醒的話。

"他沒有別人了，你不一樣，你一直很能扛。"

我看着她，心底那場下了三年的連綿大雪，終於悄無聲息地掩埋了所有的期待。

既然她只願做別人的避風港，那我便做自己的孤舟。

從此霧大水深，我不再渡她的岸。

......

"太晚了，星瀾腳踝還腫着，我不去看看他不肯睡覺。"

沈清瑤拿起玄關的車鑰匙，將那句"你一直很能扛"留在空氣裏。

"我胃出血剛出院第四天。"

我坐在沙發上，看着她換鞋的背影。

她動作停頓了一下，回頭看我，眉頭微微皺起。

"陸景深，醫生說你恢復得很好，只要不碰生冷辛辣就行。"

"星瀾不一樣，他腳踝脫臼了，身邊連個倒水的人都沒有。"

"我家裏有保姆嗎？"

"你可以點外賣，或者叫個鐘點工。這點小事也要計較？"

她語氣裏透着習慣性的不耐煩。

每次都這樣。

只要我試圖表達委屈，她就會把這定義爲"計較"、"不獨立"、"無理取鬧"。

"沈清瑤，今天是我們在一起的第三年紀念日。"

我平靜地陳述事實。

她看了一眼手錶。

"我記得。禮物不是早上就讓同城閃送給你了嗎？"

早上收到的是一個某大牌的經典款公文包。

顏色是我最討厭的亮橘色。

我打開鞋櫃，指着最裏面那個公文包。

"顧星瀾前天發朋友圈，說想買那個限量款公文包，沒搶到。"

"配圖是個亮橘色。"

沈清瑤的臉色閃過一絲不自然。

"款式差不多，順手買的，你不喜歡可以去專櫃換。"

順手買的。

給他買東西是費盡心思，給我買是買錯了順手塞過來。

"好，你去吧。"

我沒再爭辯，收回視線。

她似乎對我這麼快妥協有些意外，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髮。

"乖一點，別總像個刺蝟。明天晚上我推了應酬，帶你去喫那家你念了很久的日料。"

"早點睡。"

門關上了。

我走到陽臺，看着她的車駛出小區。

外面下着小雨。

那家日料，我一年前就說想去喫。

上個月顧星瀾發了一條微博，定位就是那家日料店。

照片角落裏，有一隻戴着百達翡麗表的手。

那是沈清瑤的手。

她已經陪他喫過了。

我回到客廳，把那個亮橘色的公文包原封不動地裝回防塵袋。

胃部傳來隱隱的絞痛。

我倒了一杯熱水，喫下醫生開的消炎藥。

手機亮了一下。

顧星瀾發來的微信。

一張照片。

沈清瑤半跪在沙發邊，手裏拿着冰袋，正小心翼翼地給一個紅腫的腳踝冰敷。

她的側臉看起來那麼專注、溫柔。

配文："大半夜非要跑過來，趕都趕不走，真拿她沒辦法。"

我沒有回覆，直接鎖了屏。

這是他第三十次向我炫耀。

以前我會跟沈清瑤吵，會質問她爲甚麼要跟他走得這麼近。

她總是冷着臉說："陸景深，你能不能別這麼狹隘？我們認識十年了，要有甚麼早有了。"

"他只是個小弟弟，我照顧一下怎麼了？"

十年。

他認識她十年，我三年。

她用這十年的時間差，名正言順地給了他所有的偏愛。

我走進浴室，看着鏡子裏自己蒼白的臉。

沒有血色，眼神木然。

我曾經是個雷厲風行的人。

被她用"富養獨立"這套邏輯，耗成了現在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

她讓我覺得，我不配得到無微不至的照顧。

只要我開口要，就是我不夠堅強，不夠獨立。

我打開手機，點開房屋中介的對話框。

"張經理，幫我找個房子，最快甚麼時候能看？"

"陸先生，您不是跟沈總住得挺好嗎？怎麼突然要找房子？"

"我要搬出去。"

"好，我明天給您發幾個房源。"

我放下手機，關了浴室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