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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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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車間裏機器嗡嗡地響,她一身深藍套裝走進來,在一羣人的簇擁下停在我面前。

“你是不是叫……何建國?”她指着我的工牌,聲音帶着四十年的迴響。

“你還記得我嗎?”

我怔在原地,腦子裏那個啃着粗糧的小丫頭和眼前的省委書記怎麼也疊不到一起去。

她嘴角動了動,還想說點甚麼,可下一秒就被祕書急匆匆叫走了。

她轉身的時候,我分明看見她眼角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那句話,終究還是沒來得及問出口。

二零二六年秋天的一個上午,長河市第二機械廠的三號車間裏,機器轟隆隆地響着,空氣裏飄着一股機油和鐵屑混在一起的味道。

何建國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正蹲在一臺老式衝壓機側面,手裏握着一把扳手,費力地擰着一顆鏽死的螺絲。

汗珠子順着他的鬢角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很快就洇開一小團深色的印子。

車間主任陳有田小跑着過來,步子又急又碎,皮鞋踩在油乎乎的地面上直打滑。

“老何,快別弄了,趕緊把手擦擦,省裏的領導馬上就到咱們車間來轉悠了。”陳有田彎着腰,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

何建國頭都沒抬,手上的活也沒停,只是甕聲甕氣地回了一句:“領導來視察,跟我一個修機器的老漢有啥關係,我又不用站跟前陪着說話。”

“你這話說的,人家大領導來了,咱車間裏總得有個老技術工人在場吧,萬一問起來你也能搭上話。”陳有田急得直搓手。

何建國這纔不情不願地站起來,把手上的油污往工裝褲子上蹭了蹭,嘴裏嘟囔着:“行行行,我等會兒找個不起眼的地方站後頭就是了。”

他在這個廠子裏幹了整整三十九年,從十八歲的小學徒一直幹到如今兩鬢花白的高級技工。

省裏市裏來視察的領導,他見得多了,哪一回不是前呼後擁地進來,拿着手機拍幾張照片,再講幾句不疼不癢的鼓勵話就走人。

像他這種整日跟機器打交道的人,從來都是被安排站在人羣最後面當背景板的命。

十點整,車間外面傳來一陣平穩的汽車引擎聲,緊接着是幾扇車門依次關上的悶響。

陳有田趕緊整了整自己那條皺巴巴的領帶,帶着車間裏幾個班組長快步迎了出去。

何建國往後退了幾步,靠在堆滿舊零件的鐵架子旁邊,遠遠看着幾輛黑色的轎車整齊地停在廠區的主路上。

車門打開,先下來幾個穿深色夾克、手裏拎着公文包的隨行人員,然後中間那輛車的後門被人從外面拉開,一位女士彎腰下了車。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色西裝套裙,頭髮利落地盤在腦後,臉上帶着一種溫和但又透着威嚴的笑容。

看年紀大概五十歲出頭,身姿挺拔,舉手投足間帶着一股讓人不敢隨意親近的端莊氣場。

陳有田滿臉堆笑地迎上去,雙手緊緊握住對方伸過來的手,嘴裏不停地說着歡迎和感謝的話。

那位女士微微點頭,目光從容地掃過廠區的幾棟老廠房和遠處高聳的煙囪,然後邁開步子,朝三號車間這邊走了過來。

何建國下意識地又往鐵架子後面縮了縮,想把自己徹底藏進那些閒置設備的陰影裏頭。

可就在那一瞬間,他心裏沒來由地突突跳了兩下,說不清道不明的,就好像有甚麼他完全預料不到的事情馬上就要發生。

那位女士走進車間之後,步伐不緊不慢,一邊聽陳有田介紹車間裏的設備更新和生產情況,一邊不時地點頭,偶爾還會問上一兩個很專業的問題。

她的嗓音不高,但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人耳朵裏,讓人不由自主地就集中起精神來認真聽。

“這位是我們廠最有經驗的高級技工何建國師傅,從進廠到現在已經幹了三十九年了,咱們廠好多關鍵設備出了問題都是他一手修好的。”陳有田突然往旁邊側了一步,伸手指向何建國所在的方向。

何建國心裏咯噔一下,硬着頭皮從鐵架子後面走出來,手裏還攥着那塊沾滿油漬的抹布。

那位女士順着陳有田的手指看過來,目光先是落在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然後緩緩下移,停在了他胸前那塊藍色塑料工牌上。

她盯着工牌上“何建國”三個字看了好幾秒鐘,抿着嘴脣,像是要把那三個字一筆一畫都刻進眼睛裏。

然後她抬起頭來,直視着何建國的眼睛,目光裏多了一種他看不懂的、格外深沉的東西。

“何建國。”她一字一字地念出他的名字,聲音裏帶着一種壓抑了許久的、微微發顫的情緒。

何建國愣了一下,本能地點了點頭:“是,我是何建國。”

她忽然往前邁了一步,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他胸前的工牌上,聲音比剛纔提高了幾分,也清晰了幾分:“何建國,你還記得我嗎?”

這句話一出口,車間裏原本嗡嗡響着的機器聲彷彿都變遠了,周圍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陳有田張着嘴,臉上的笑僵在那裏,幾個陪同視察的廠領導面面相覷,誰都不知道眼下這是甚麼狀況。

何建國腦子裏像被人倒進了一鍋漿糊,攪得他天旋地轉。

他拼命地盯着面前這張臉看,端莊、乾淨、帶着上位者的從容和從容底下藏着的銳利,可他確定自己前半輩子從來沒跟這樣的女人打過交道。

可她說出那句話時眼睛裏那種滿滿的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試探,又讓他心裏某個沉睡了幾十年的角落隱隱地動了一下。

“領導,我……我這記性不太好……”他支支吾吾地開口,舌頭像打了結。

站在她側後方的一位年輕祕書趕緊上前一步,低聲提醒道:“何師傅,這位是咱們省新來的省委書記蘇晚晴同志。”

蘇晚晴。

這三個字在何建國的腦子裏轉了一圈又一圈,可他翻遍了所有記憶角落,也沒找着跟這個名字有關的任何線索。

他活了大半輩子,認識的人裏面最大的官也就是廠裏的處長,甚麼時候跟省委書記有過交集?

“實在對不住,我……”他正打算說句客氣話把這事搪塞過去。

蘇晚晴忽然開口打斷了他,語氣平緩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確信:“一九八五年,安平縣第一中學,高一三班。”

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鐵絲,猛地捅進了何建國的腦子裏。

一九八五年,安平縣一中,高一三班。

那是四十一年前的事了。

那年秋天他剛滿十六歲,從鄉下的初中考進縣裏的重點高中,被分到了高一三班。

那個班裏有個女孩子,跟他坐同桌。

她瘦得嚇人,胳膊細得像麻稈,一年到頭就穿那一件藍底白花的舊褂子,話少得可憐,課間別人都在鬧,她就趴在桌上閉着眼睛養神。

她叫甚麼來着?

何建國用力地翻找着那些泛黃褪色的記憶碎片,一個模糊的、帶着點鄉下口音的名字慢慢浮了上來。

蘇小妹。

對,她叫蘇小妹。

他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盯着眼前這個氣度不凡、舉手投足間滿是幹練的省委書記,嘴脣哆嗦着問了一句:“你……你是蘇小妹?”

蘇晚晴笑了,嘴角彎起來,可眼眶卻明顯地泛了紅,眼裏的光像是終於找到了歸處:“你總算想起來了。”

何建國張大了嘴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個瘦得走路都打晃、冬天凍得嘴脣發紫的小姑娘,怎麼可能跟眼前這個女人是同一個人?

周圍的所有人都看呆了,陳有田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旁邊幾個陪同的處長副廠長也都是一臉見了鬼的表情。

“蘇書記,您……您跟我們何師傅認識?”陳有田小心翼翼地問,聲音裏帶着掩飾不住的震驚和好奇。

蘇晚晴點了點頭,語氣輕描淡寫卻帶着分量:“我們是高中同學,還是同桌。”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何建國身上,那眼神裏有太多太多他一時讀不懂的東西,懷念、感激、感慨,甚至還有一點點他不敢去猜的柔軟。

何建國腦子裏那些塵封已久的畫面一下子全湧了上來。

想起那個趴在課桌上假裝睡覺、其實是在餓得頭暈的女孩。

想起她攥着半個黑麪窩頭,掰成碎塊一點點往嘴裏抿的樣子。

想起她站在食堂賣飯的窗口前面,捏着手裏的飯票,眼淚吧嗒吧嗒掉在水泥地上的那個黃昏。

四十一年過去了,那些畫面不但沒有模糊,反倒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清晰,清晰得讓他鼻子發酸。

“你……”何建國開口時嗓子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你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這話問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傻透了,人家都已經是省委書記了,能不好嗎?

可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些甚麼,那麼多年的牽掛和惦記堵在胸口,最後就擠出這麼一句笨拙得可笑的話來。

蘇晚晴笑了,那笑容裏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絲他看不真切的溫柔:“託你的福,我過得很好。”

託我的福?

何建國更糊塗了。

他撓了撓後腦勺,滿手的機油蹭到了花白的頭髮上,自己卻渾然不覺。

他記得的,無非就是那時候偷偷往她書包裏塞過一些飯票,還有後來東拼西湊幫了她幾回。

那算甚麼事啊,加在一起也就那麼點東西。

“何建國,你還記不記得你當年給我那些飯票的事?”蘇晚晴忽然問了一句。

何建國下意識地點點頭:“記得,那咋能不記得呢。”

“可不止飯票。”蘇晚晴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輕得幾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還有別的,你都忘了嗎?”

別的?

還有甚麼?

何建國拼了命地想,可腦子裏翻來覆去就只有那些零碎的場景,他想不出自己還做過甚麼能讓她記掛四十一年的舉動。

蘇晚晴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樣子,沒有再追問下去。

她轉過身,面向陳有田和廠裏的其他領導,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穩:“你們廠的技術工人隊伍很紮實,像何師傅這樣紮根一線幾十年的老同志,一定要好好珍惜。”

說完她又回頭看了何建國一眼,目光裏帶着一種不容推辭的堅決:“何師傅,等會兒視察結束以後,我想單獨跟你聊幾句。”

然後她就邁開步子,繼續往車間深處走去,身邊那些隨行人員趕緊跟上去。

何建國一個人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魂似的,木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機器和立柱之間越走越遠。

周圍那些工友和幹部開始竊竊私語,一道道帶着好奇和揣測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他身上。

陳有田湊過來,壓低嗓子問:“老何,你跟蘇書記到底啥關係啊?可別瞞着我。”

何建國搖搖頭,老老實實地說:“真就是高中同桌,別的啥也沒有。”

“就這麼簡單?”陳有田滿臉寫着不信。

何建國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自己心裏都亂成了一團麻。

四十一年前那些零零碎碎的往事,像放老電影一樣在他腦子裏來回地轉。

那個瘦瘦小小的姑娘,真的變成了今天這個一呼百應的省委書記?

他忽然特別想知道,這四十一年裏,她到底走過了一條怎樣的路。

視察隊伍在前面走着,蘇晚晴偶爾停下來跟工人說幾句話,問一些生產上的具體問題。

可何建國已經完全聽不見周圍的動靜了,他的心思早就飛回了一九八五年的那個秋天。

那年九月,安平縣的天氣還熱得厲害,蟬在校園裏的老槐樹上叫得聲嘶力竭。

何建國剛滿十六歲,剃了個比板寸還短的平頭,個子躥得老高,瘦得像根竹竿,可渾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勁。

他爹何長山在縣土產公司當會計,做事一板一眼的,娘在家裏操持家務、餵豬種菜,日子不算富裕,但也從來沒短過喫喝。

考上安平縣一中的時候,何長山難得高興了一回,從家裏糧本上挪出四十斤食堂飯票遞給兒子,拍着他的肩膀說:“好好念,咱老何家就指望你考大學了。”

那時候的四十斤飯票,在縣一中可是實打實的硬通貨,夠一個半大小子放開肚皮喫上一個月。

報到那天,何建國揹着孃親手縫的灰布書包,興沖沖地爬上教學樓二樓,高一三班的牌子掛在西邊走廊盡頭的那間教室門口。

班主任劉守正四十來歲,戴一副圓框眼鏡,說話不緊不慢的,但眼神很亮,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人心底那點小九九都看穿。

“何建國,你坐第三排靠窗戶那個位置,跟蘇小妹同學一桌。”劉老師指着教室角落裏一個方向說。

何建國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靠牆的位置坐着個女孩,低着頭,枯黃的頭髮用一根褪了色的紅頭繩隨便紮了個馬尾。

她身上那件藍底白花的褂子明顯大了好幾號,肩線都垮到胳膊肘那裏了,空蕩蕩的掛在她瘦削的身板上。

何建國走過去,把書包塞進桌鬥裏,主動搭了句話:“你好啊,我叫何建國,以後咱倆就是同桌了。”

那女孩沒抬頭,也沒應聲,就像壓根沒聽見有人跟她說話一樣。

何建國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訕訕地坐下來,心裏多少有點彆扭。

他偷偷偏過頭瞄了一眼,這才發現她真的是太瘦了。

手腕細得像只乾枯的雞爪子,顴骨凸出來,臉頰凹進去兩個坑,可那雙眼睛卻大得格外突出,眼珠子黑亮黑亮的。

只是那黑亮裏頭死氣沉沉的,沒有一丁點十五六歲姑娘該有的神采。

第一節課是語文,她從頭到尾都低着頭,兩隻手交疊着擱在課桌上,一動不動。

何建國以爲她在預習課文,後來偶然瞥了一眼才發現,她的課本翻在第一頁,整堂課就沒動過。

下課鈴響了,同學們呼啦啦地跑出教室去透風,只有她還保持着那個姿勢,像一尊泥塑的小像。

何建國想找她說句話,可張了幾次嘴,都不知道從哪兒開口。

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了一上午。

中午放學的時候,走廊裏響起一片跑向食堂的腳步聲和飯盒碰撞的咣噹聲。

何建國也端着搪瓷碗去排隊,買了兩個大白麪饅頭和一份肉末粉條,找了個靠牆的位子坐下。

喫到一半,他無意間一抬頭,就看見蘇小妹低着頭走進食堂。

她站在窗口前面,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飯票,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遞進去,換出來一個黑乎乎的窩窩頭。

就一個窩窩頭,連一碟鹹菜都沒捨得要。

她端着那個窩窩頭,繞過好幾排熱鬧的桌子,走到最角落裏一個沒人坐的位置坐下。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何建國好多年都忘不掉的事。

她把那個窩窩頭放在桌上,兩隻瘦得骨頭都凸出來的手小心地把它掰成了三份。

然後她從褂子口袋裏掏出一張舊報紙,把其中兩份嚴嚴實實地包了起來,塞回到口袋裏。

剩下那一份,她又掰成兩半,捏起一小塊送進嘴裏,含着,過了好半天才慢慢嚥下去。

每嚥下一口,她都要歇上好一會兒,好像那一點點粗糧是甚麼稀罕的寶貝,捨不得一口氣喫完。

何建國看着看着,碗裏的粉條一下子就不香了。

一個窩窩頭纔多大點東西,她還要分成三份來喫,那她這一天得餓成甚麼樣啊。

下午第一節課結束後,蘇小妹趴在課桌上睡了,何建國偷偷瞄她,發現她的嘴脣乾裂發白,一點血色都沒有,臉上也透着一種不太健康的灰白色。

到了第二節數學課,教室裏忽然響起一陣“咕嚕嚕”的聲響,又長又響,連講臺上的劉老師都頓了一下。

幾個坐在前排的學生哄地笑出聲來,有人壓着嗓子說:“誰的肚子叫得這麼厲害,跟打雷似的。”

何建國扭頭看蘇小妹,她的臉騰地紅到了耳朵根,可臉上的表情還是跟甚麼都沒發生一樣,只是攥着筆的那隻手收得越來越緊。

然後她的肚子又叫了一聲,比剛纔還響。

前排兩個城關鎮來的女生捂着嘴嘀嘀咕咕地說起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教室裏字字清楚:“肯定是蘇小妹,你們看她窮成那樣,早上中午都不喫飯的。”

“我聽說她爸三年前沒了,她媽一個人拉扯他們姐弟四個,日子過得可緊了。”

“窮還念甚麼書啊,早點回家種地不好嗎,省得在這兒丟人現眼。”

蘇小妹的頭越來越低,低得幾乎要貼到課桌面上了,她的肩膀微微地抖着,可一滴眼淚都沒掉。

何建國忽然覺得胸口燒起一團火,他猛地轉過頭,冷冷地瞪了前面那幾個女生一眼,咬着牙說:“夠了,都閉嘴。”

那幾個女生被他吼得一愣,嘴裏嘟嘟囔囔的,到底沒敢再說下去。

放學的時候,何建國看見蘇小妹把書包打開,把那兩份包好的窩窩頭小心翼翼地放進去,然後站起來,低着頭快步走出了教室。

她走路的步子又急又快,可那瘦小的背影在走廊盡頭一晃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蒸發在夕陽裏。

何建國站在教室門口看了好久,心裏堵得慌。

那個姑娘到底過的是甚麼樣的日子啊。

接下來好些天,何建國開始不動聲色地留意她。

每天早自習,她從來不喫東西,連一口水都不喝。

中午永遠只買一個窩窩頭,分成三份,留兩份帶回家去。

下午放學鈴一響,她拔腿就走,從來不在學校喫晚飯。

她在班上沒有朋友,課間的時候別人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說笑,她就趴在桌上閉着眼,不知道是在睡覺還是在忍着餓。

她的作業本是最便宜的那種黃草紙,封面上還印着“安平縣日用雜品廠”的紅字,可裏面的字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都帶着勁。

有一天數學課上,劉老師忽然點了她的名,說她上一回的作業全做對了,是班裏唯一的滿分。

蘇小妹站起來回答問題時,身體明顯晃了一下,兩隻手緊緊撐住桌沿纔沒有摔倒。

何建國看得心驚肉跳,可她坐下去之後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好像剛纔那一下只是他的錯覺。

那幾個城關鎮的學生越來越過分了。

他們故意在課間喫零食,把水果和餅乾的味道往蘇小妹那邊扇,嘴裏還不乾不淨地說些風涼話。

“哎喲這個桃酥可真香啊,可惜有的人一輩子也喫不上。”

“我媽昨天給我燉了排骨,我家狗都喫得比某些人好。”

蘇小妹照舊不吭聲,不看他們,不理他們,可何建國看見她指甲都快掐進掌心了。

有一天放學後,何建國在校門口那條巷子裏攔住了爲首那個叫趙家銘的男生,他爹是縣裏的副局長,平時在班上傲得不行。

“你們以後再說那種難聽話,別怪我不客氣。”何建國擋在他面前,語氣冷得像臘月的井水。

趙家銘抱着胳膊,嬉皮笑臉地看着他:“怎麼着何建國,你想給蘇小妹出頭啊?你是不是看上那個窮鬼了?”

何建國二話沒說,一拳就搗在了趙家銘的鼻樑上。

趙家銘捂着鼻子哎喲叫喚,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你敢打我!你信不信我讓我爸把你們家都收拾了!”

“你爸再大也大不過理去。”何建國攥着拳頭,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氣,“再讓我聽見你說她半個不字,我見你一回揍你一回。”

趙家銘被同伴七手八腳地拉走了,臨走還扭頭惡狠狠地瞪了何建國一眼。

何建國站在巷子裏,忽然覺得剛纔那一拳打得特別暢快。

那天晚上他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滿腦子都是蘇小妹那張瘦得脫了形的臉和她那三個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

他翻了個身,對着漆黑的屋頂跟自己說:我得幫她,無論如何都得幫她一把。

何建國開始偷偷往蘇小妹的書包裏塞飯票。

頭一回是在一個週三的早晨,他趁着蘇小妹去廁所的工夫,飛快地把五斤飯票夾進了她的語文課本里頭。

那五斤飯票他自己也得省着喫才能勻出來,可他覺得這壓根不算甚麼,少喫幾頓肉的事罷了。

蘇小妹回來後翻開課本,看見那幾張飯票,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定住了。

她兩隻手捧着那幾張薄薄的紙票,抬起頭,在教室裏四下看了一圈,想找出是誰放的。

可當時教室裏人來人往的,好幾個人都在低頭翻書,誰也沒往她那邊多看一眼。

她抿着嘴脣,把那幾張飯票仔仔細地疊好,塞進了書包最裏面那個夾層裏。

中午何建國特意跑到食堂去瞄了一眼。

蘇小妹還是隻買了一個窩窩頭,那幾張飯票安安靜靜地躺在她書包裏,一張都沒花。

何建國有點失落,可轉念一想又能理解她,來路不明的東西,一個孤零零的姑娘家哪裏敢隨便用。

過了四五天,他又找機會塞了五斤進去,這回夾在了她的英語課本里。

蘇小妹發現之後反應比上一次大多了,她攥着飯票站起來,聲音不大卻很清楚地問了一句:“這是誰的飯票啊?掉在我桌子上了。”

教室裏安安靜靜的,沒人應聲。

她又問了一遍,還是沒人回答。

最後她把飯票收起來,重新坐下,低下頭盯着課本,好半晌沒有翻一頁。

那天下午放學,何建國心裏放不下,遠遠地綴在她後頭出了校門。

蘇小妹沒有往她家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通往鎮裏糧站的那條土路。

糧站門口掛着一塊白底紅字的木牌,上面寫着“安平縣糧油購銷站”幾個字。

蘇小妹推門進去,隔着玻璃窗把那些飯票遞給裏面一個穿藍大褂的工作人員。

“叔,我想把這些飯票換成現錢。”她說話的聲音輕輕的,帶着點討好的小心。

工作人員抬頭瞅了她一眼,納悶地問:“姑娘,飯票就是用來買飯的,你換錢幹啥?”

蘇小妹低下頭,兩隻手絞着衣角:“我……我家急等着用錢。”

工作人員遲疑了一會兒,大概是看她實在可憐,最後把幾張票子從窗口遞了出來。

十斤飯票,換了兩塊五毛錢。

蘇小妹把那兩塊五攥得緊緊的,出了糧站就往斜對面那家小雜貨鋪走。

她在鋪子裏買了兩斤紅薯幹,就是那種最便宜最粗糙的,黑黢黢硬邦邦的,嚼起來跟啃樹皮差不多。

何建國躲在一棵大槐樹後面遠遠看着,心裏頭一陣一陣地抽着疼。

原來她把飯票換成錢,是要買這種最便宜的東西拿回家去,好讓家裏那幾張嘴也能填一填肚子。

她自己一個窩窩頭分三頓喫,省下來的全貼給了家裏人。

何建國咬了咬牙,決定跟上去看看她家到底是甚麼光景。

蘇小妹出了鎮子,沿着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一直往北走,走了將近一個鐘頭,到了個叫柳林村的地方。

村口長着兩排老柳樹,枝條垂下來都快挨着地了,風一吹滿樹葉子刷啦啦地響。

蘇小妹拐進村東頭那條窄巷子,走到最裏面一排房子前停下來。

那是三間矮趴趴的土坯房,牆上的泥皮東掉一塊西掉一塊,露出來裏頭的碎麥秸和黃泥。

房頂苫的是稻草和油氈,有些地方壓的磚頭都鬆了,拿塑料布胡亂蓋着漏雨的口子。

院子歪歪斜斜的,裏面堆着些破缸爛瓦,兩扇木門一高一低地掛着,門板上還貼着去年褪了色的舊對聯。

蘇小妹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門走進去,何建國躲在不遠處的柴火垛後頭,屏着氣聽院子裏的動靜。

屋裏頭忽然傳來兩個小孩扯着嗓子喊餓的哭鬧聲。

“姐,我餓得肚子疼。”

“姐,紅薯幹買回來了沒,我都等了一整天了。”

三個小孩子的聲音你一句我一句地吵着,帶着明顯憋了很久的焦躁。

何建國悄悄繞到屋子側面,踮着腳從破了的窗戶紙縫往裏看。

屋裏黑沉沉的,只有竈臺上點着一盞煤油燈,火苗黃豆大小,昏黃的光只能勉強照出一小片地方。

三個小孩圍在蘇小妹身邊,大的一個瞧着七八歲,瘦得跟地裏沒長開的蘿蔔苗似的,最小的也就四五歲,光着屁股,肚子卻鼓得老高,一看就是長期餓出來的浮腫。

蘇小妹蹲下來,把紅薯幹一塊塊掰開分給他們,聲音又輕又柔:“慢慢喫,別噎着,姐明天再給你們買。”

三個小傢伙接了紅薯幹,埋頭咔哧咔哧地啃起來,臉上那種滿足讓何建國看得鼻子一酸。

蘇小妹站起來,走到屋子另一頭,那張破木板牀上躺着一個女人。

那女人瘦得幾乎沒了人形,臉頰凹進去兩大塊,眼窩深深地塌着,呼吸又淺又急,胸口起伏的時候喉嚨裏帶着風箱一樣的呼嚕聲。

“媽,我回來了。”蘇小妹在牀邊蹲下,伸手給母親掖了掖被角。

女人艱難地睜開眼,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嘴脣嚅動了兩下,想說甚麼卻只是費力地喘着氣。

蘇小妹從懷裏掏出那個窩窩頭,掰碎了用溫水泡軟,一點一點用小勺子喂到母親嘴邊。

母親吃了幾口就偏過頭去,擺了擺手,意思是讓她自己喫。

“媽,我在學校喫過了,你甭操心我。”蘇小妹把剩下的窩頭收好,臉上掛着笑,可那笑比哭還讓人心疼。

母親的眼角淌下兩行淚,嘴脣動了好半天才擠出兩個字:“苦了……”

蘇小妹搖搖頭,拿袖子輕輕給母親擦了擦臉:“不苦,等我考上大學,分配了工作,咱們家的日子就好起來了。”

三個小孩喫完紅薯幹,又開始圍着姐姐鬧着要喫的,蘇小妹從兜裏摸出兩粒水果糖,分了給最小的兩個孩子。

“這是劉老師獎勵我的糖,你們一人一顆,乖乖的別吵了啊。”

孩子們安靜下來,含着糖蹲在牆角,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着姐姐。

蘇小妹在煤油燈旁邊坐下來,從書包裏掏出那本黃草紙的作業本,握着半截短鉛筆開始寫作業。

她的手指凍得通紅,握筆的時候微微發顫,可每一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一絲不苟。

何建國站在窗外,被那一片昏黃裏的場景壓得喘不過氣來。

一個十六歲不到的姑娘,要養着三個弟弟妹妹和一個病得下不了牀的娘。

她自己餓着肚子,把能省下來的每一口東西都留給家裏人。

她每天走八里山路來回上學,還要頂着同學的嘲笑和白眼保持全班第一。

她就像一根快要燒完的蠟燭,自己都快熄了,還拼命地想照亮那個破破爛爛的家。

何建國在窗口外頭站了很久,直到夜風把他凍得打了個哆嗦才悄悄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一整夜沒閤眼,腦子裏全是蘇小妹和她那三個餓得直哭的弟妹。

到了天亮的時候他心裏已經有了主意,不管怎麼樣,他得接着幫她。

往後一個多月裏,他又前前後後塞了將近三十斤飯票到她的書本和書包裏,每次都挑她不在的時候下手。

他以爲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可有一天放學後,蘇小妹忽然在教室門口截住了他。

她手裏攥着那些疊得整整齊齊的飯票,眼睛紅紅的,淚水在眼眶裏頭打轉,但始終沒有掉下來。

“是你給我的,對不對?”她直直地看着他,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何建國張了張嘴想說不是,可對上她那雙眼,他一個字都編不出來。

“對。”他老老實實地點了頭。

蘇小妹把飯票遞到他跟前:“我不能要。”

“爲啥?”何建國急了。

“因爲我還不起。”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可語氣裏頭帶着一股跟年齡不相稱的固執。

“我又沒打算讓你還。”何建國嗓門不由高了幾分。

“我不想欠任何人的。”她說完這句話,眼淚終於沒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可她沒有哭出聲來,只是倔強地抿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何建國看着她那個樣子,胸口像被誰拿拳頭狠狠擂了一記。

“這不是欠,這是同學之間互相幫襯一把。”他說得又急又懇切,“你將來有本事了,也去幫別人,那就算還我了,成不成?”

蘇小妹抬起淚汪汪的眼睛看着他,裏頭有疑惑,有感激,還有一種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東西。

“真的嗎?”她問。

“真的。”何建國使勁點了點頭。

蘇小妹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後把飯票收了回去,輕輕地說了一聲:“謝謝你,何建國。”

那是她頭一回主動叫他的名字,也是頭一回跟他說了這麼多話。

何建國覺得,爲了那一聲“謝謝”,讓他再餓幾頓都值了。

可第二天早晨早自習的時候,蘇小妹做了一件讓全班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她忽然從座位上站起來,手裏捏着一把毛票和硬幣,徑直走到何建國桌前,“啪”的一聲把錢拍在了他課本上面。

“何建國,這是三十斤飯票的錢,一共七塊五,你數數。”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好幾度,帶着一股破釜沉舟似的決絕。

整個教室一下子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轉過來,釘在他們兩個人身上。

何建國愣住了,他壓根沒想到她會來這一出。

“你這是幹啥呀?”他壓低了嗓子,急得直朝她使眼色。

“我說了我不能白拿你的東西。”蘇小妹的嘴脣抿成了一條線,“這些錢是我放學以後撿廢品攢下來的,你必須要收下。”

“我不要,那些飯票是我樂意給你的。”何建國把那一把零錢往回推。

“你要是不收,我今天就不坐下了。”她站在那兒紋絲不動,語氣倔得像一頭拉不回來的小牛犢。

周圍的同學開始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哦,原來是何建國給的飯票啊。”

“難怪蘇小妹最近臉色看着好了一點點。”

“何建國這是打算學雷鋒做好事還是對人家有意思啊?”

趙家銘拖長了腔調陰陽怪氣地插嘴:“哎喲,英雄救美上了癮是不是,何建國你可真有閒心。”

旁邊跟着起鬨的又接了一句:“人窮志不短嘛,人家蘇小妹裝清高呢。”

蘇小妹的臉紅得像要滴血,可她還是直挺挺地站在那裏,那隻攥着錢的手倔強地伸着。

“何建國,求你了,你收下吧。”她的聲音開始發顫,尾音裏頭帶着一絲快要繃不住的哭腔。

正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班主任劉守正推門進來了。

他掃了一眼教室裏的氣氛,又看了看蘇小妹手裏那把零錢和何建國桌上的飯票,皺了皺眉:“你們兩個跟我到辦公室來一趟。”

辦公室裏靜悄悄的,劉守正關上門,指了兩把椅子讓他們坐下。

“說吧,怎麼回事?”劉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兩個人臉上來回掃。

蘇小妹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

劉守正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問蘇小妹:“你爲甚麼不肯接受同學的幫助呢?”

“因爲我還不起。”蘇小妹低着頭,兩手絞着衣角,指節都泛了白。

“同學之間互相幫襯一把,不是爲了讓你還的。”劉老師的聲音放得又輕又緩。

“可我……我不想欠任何人的。”蘇小妹的肩頭微微聳動了一下。

劉老師嘆了口氣,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小妹啊,你要明白一個理兒,接受別人的善意,本身也是一種勇氣。”

蘇小妹搖了搖頭,聲音忽然帶了哭腔:“老師,我爹走得早,欠了一屁股債,村裏人都說我們家是填不滿的窟窿。我娘現在病成那個樣子,說不定哪天就……就扔下我們了。”

她說着說着,嗓子哽住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我怕我再欠下去,將來拿啥去還啊,我怕我娘一走,我一個人帶着三個弟妹,連活都活不下去了,更別說還人家的情了。”

辦公室裏安靜極了,只有蘇小妹壓低了聲音在哭。

何建國坐在旁邊,兩隻拳頭攥得死緊,心裏像被人拿鈍刀子一下下地割着。

他這才明白她爲甚麼死活不肯接受他的幫忙,她不是不識好歹,她是被生活嚇怕了,怕欠下還不清的債。

劉守正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蘇小妹面前,彎下腰平視着她的眼睛。

“蘇小妹你聽老師說,何建國給你飯票,不是爲了讓你將來還給他,他是希望你能喫飽了好好唸書,將來考出去,過上好日子。”

蘇小妹抬起淚眼看着他。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想着怎麼還人家,是想着怎麼讓自己變得有本事,將來你有能力了,去幫那些跟你一樣苦的孩子,那就是對他最好的報答了。”

劉守正的語氣很平實,可每個字都帶着分量。

“善意不是債務,它是可以傳下去的,你受了別人的好,往後你把這份好傳給別人,這就叫不辜負。”

蘇小妹愣了好半天,眼淚還在臉上掛着,可那眼神裏頭忽然有了點不一樣的光。

她慢慢地點了點頭,很輕,卻也很鄭重。

劉老師又轉向何建國:“你往後幫人的時候也多替對方想想,別讓她心裏頭壓着擔子。”

何建國趕緊點頭:“好,我記住了。”

從辦公室出來之後,蘇小妹沒有再堅持還那筆錢,可她也沒有花那些飯票,中午照舊只買一個窩窩頭。

何建國知道她心裏那根弦還沒鬆下來,於是他換了個法子。

他開始“碰巧”多買一份早飯,然後端着碗走到她面前說:“哎呀今天起晚了打多了,吃不了浪費了,你幫我喫一個成不?”

他也會在食堂“偶遇”她,說今天紅燒肉做得特別香,自己不小心打了兩份,一個人喫不下。

他甚至故意把自己的筆記本“忘”在她課桌上,裏頭夾着幾斤飯票,然後好幾天都不去拿。

蘇小妹一開始總是搖頭擺手地拒絕,可何建國總有各種稀奇古怪的理由讓她沒法推。

慢慢地她的氣色確實好了些,臉上不像之前那樣白得嚇人,走路的時候腳步也穩當了不少。

雖然還是瘦,但至少不再像一陣風就能吹倒的樣子了。

可趙家銘那些人嘴上一直沒饒過人。

課間的時候趙家銘故意說得很大聲:“窮鬼就是窮鬼,靠着別人施捨過活,有甚麼臉面坐在教室裏唸書。”

“她還想考大學呢,拉倒吧,就她家那個爛攤子,能活到高考那天都算命大。”

“何建國也是個憨憨,幫那種人,那不就是往無底洞裏扔錢嘛。”

何建國聽見這些話就火冒三丈,有好幾次擼起袖子就要衝過去。

可蘇小妹每次都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搖着頭說:“別理他們,我真的不在乎。”

她真的不在乎嗎?

何建國低頭看過她攥筆的手,指節都捏白了,指甲快要扎進掌心的肉裏。

但她就是從來都不反駁,不回嘴,也不跟任何人解釋,別人說甚麼她都低着頭做自己的事。

有一回趙家銘更過分,趁蘇小妹去廁所的工夫,把她課桌上的課本全扒拉到地上,還故意拿腳踩了兩下。

蘇小妹回來之後蹲下身,一本一本撿起來,用袖口仔仔細細擦掉鞋印,然後該幹嘛幹嘛,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何建國再也忍不下去了,衝過去就要揍趙家銘,蘇小妹攔住他,抬起頭看着他的眼睛,聲音又輕又穩。

“何建國,不值得的。他們愛說甚麼說甚麼,我自己心裏知道我在幹啥就行了。”

何建國愣住了,看着她那雙平靜得像湖水一樣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些甚麼。

這個姑娘比他想象中要堅韌得多,她不是麻木,也不是窩囊,她只是把所有的力氣都攢着用來往前奔了。

從那以後何建國也不跟那些人一般見識了,但他該幫忙還是幫忙,只是換了更不惹眼的方式。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流過去,轉眼就到了高三下學期。

蘇小妹的成績一直穩定在全班第一、年級前三,光榮榜上她的名字每個月都掛在最前面。

老師們提起她都豎大拇指,說她是“寒門出貴子”最活生生的例子。

有一回月考她拿了年級第一,學校在操場上開了表彰大會,校長當着全校師生的面表揚了她。

蘇小妹站在主席臺上,瘦瘦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那雙曾經死氣沉沉的眼睛裏頭,如今有了亮堂堂的光。

何建國坐在臺下的隊伍裏,仰頭看着臺上的她,心裏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

可就在高考還剩下不到一個月的時候,出事了。

一九八六年五月十六日,離高考滿打滿算只有二十二天了。

那天早自習蘇小妹沒來,何建國以爲她路上耽擱了,可第一節課上完還是不見人影。

第二天她仍然沒有出現,第三天照舊,位置空着,課桌裏那本翻了一半的複習資料還攤在原來的頁碼上。

何建國心裏頭的不安越來越大,放學之後他哪裏也沒去,騎着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就往柳林村的方向趕。

那八里土路坑坑窪窪的,自行車顛得他屁股生疼,可他一點都不敢慢下來。

剛到村口就看見蘇小妹家那座土坯房外頭圍了一圈人,男男女女擠在院子裏,臉色都不太好看。

何建國把自行車往路邊一扔,撥開人羣擠了進去,一眼就看到蘇小妹蹲在竈房門口的地上,兩隻胳膊抱着膝蓋,額頭抵在手臂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她三個弟妹坐在門檻上,最小的那個哭得嗓子都啞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嘴裏翻來覆去地喊着“媽、媽”。

屋裏頭傳來一陣又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每咳一聲都像要把肺管子掏出來似的。

何建國三步並作兩步跨進屋裏,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蘇小妹的娘躺在牀上,臉色青灰,嘴脣烏紫,胸口起伏得又急又亂,每一次呼吸都帶着一種刺耳的哨音。

村裏的赤腳醫生揹着藥箱蹲在牀邊,給病人把了把脈,又拿聽診器聽了聽前胸後背,眉頭越擰越緊。

“不行了,這狀況拖不下去了,得趕緊往縣醫院送,不然怕是撐不過今晚。”赤腳醫生站起來,朝周圍的人直搖頭。

蘇小妹從門外衝進來,撲通一下跪在牀前,兩隻手緊緊攥住母親的手:“媽,我送你去醫院,我現在就送,你撐住啊。”

母親艱難地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珠子裏映出女兒哭花的臉,嘴脣哆嗦着擠出幾個氣聲字:“小……小妹……別花那冤枉錢了……媽……媽自己知道……”

“媽你別說了,你讓我送你去醫院,求你了!”蘇小妹的眼淚成串地往下掉,滴在母親的手背上。

母親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搖了搖頭:“你……好好考……考上了……帶着弟弟妹妹……好好活……”

說完這句話她就像被抽空了所有氣力,眼睛緩緩閉上,呼吸變得更加微弱,喉頭裏發出斷續的嗬嗬聲。

蘇小妹趴在牀沿上,把臉埋在母親的手心裏,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赤腳醫生嘆了口氣,把何建國拉到一邊,聲音壓得極低:“就算送了醫院也得花不少錢,光住院押金就得三四百,她家這情況,砸鍋賣鐵也湊不出來啊。”

三四百塊,在一九八六年那會兒,對何家來說都不是個小數目,對蘇小妹這樣的家庭更是天文數字。

蘇小妹忽然從地上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眼淚,跌跌撞撞地衝出院子往村口跑。

何建國緊跟在她身後,看到她跑到村口那棵大柳樹底下,攔住了一輛路過的驢車。

她撲通一聲跪在趕車的老漢面前,腦門“咚”地磕在泥地上:“大爺求求你了,幫我把娘送到縣醫院去,我給你磕頭了!”

她說完又重重地磕了一個,額頭破了皮,血混着泥糊了滿臉。

趕車的老漢嚇得趕緊跳下來扶她:“閨女你快起來,我送你我送你,你別這樣作踐自己啊!”

蘇小妹爬起身來,嘴角哆嗦着說了好幾聲謝謝,然後扭頭就往家裏跑,和幾個鄰居一起七手八腳地把母親抬上了驢車。

三個弟妹跟在車後頭哭着喊着要一起走,蘇小妹蹲下來把最小的兩個摟在懷裏哄了幾句,最後讓最大的那個弟弟跟着,其餘兩個託付給了隔壁的嬸子照看。

驢車吱吱扭扭地往縣城方向去了,蘇小妹坐在車尾,一隻手扶着車廂板,一隻手緊緊握着母親枯瘦的手。

何建國站在村口,看着那輛驢車在土路上越走越遠,揚起的灰塵漸漸落下去,他猛地一跺腳,轉身就往自家方向跑。

那八里路他幾乎是一口氣跑完的,到家的時候滿頭大汗,後背的褂子全溼透了,貼在身上涼颼颼的。

他爹何長山正坐在堂屋裏喝茶,看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你這是咋了?出啥事了?”

何建國彎着腰喘了好一陣才把蘇小妹家的情況講清楚,最後懇求道:“爸,你幫我想想辦法借點錢吧,她娘治病得三四百塊呢。”

何長山放下茶缸,眉頭皺成一個疙瘩:“三四百?咱家存摺上攏共也就那點家底,哪能一下子拿出這麼多來?”

“供銷社那邊能先借支不?”何建國急得直跺腳。

何長山擺了擺手:“公家的錢有公家的規矩,哪能隨便往出拿。”

“那咋辦啊!”何建國嗓門一下子高了,“她娘眼看着就不行了,再不送醫院人就沒了啊!”

何長山沉默了好一陣,最後嘆了口氣站起來:“我去找幾個老哥們湊一湊,可你也別抱太大指望。”

他披上外套推門出去了,何建國一個人在堂屋裏來回轉磨,心裏像架着一口燒開的鍋。

一直等到晚上快十點,何長山纔回來,從口袋裏掏出一沓票子放在桌上:“湊了三百二,就這麼多。”

何建國數了數,三百二十塊,離醫生說的三四百還差一截。

他咬咬牙跑回自己屋裏,從牀底下的鐵皮盒子裏翻出攢了好幾年的壓歲錢和零花錢,數了一遍又一遍,一共一百五。

加起來四百七十塊,應該勉強夠用了。

“爸,我再添上我的,總共四百七。”何建國把錢摞到一起。

何長山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心疼也有別的說不清的感慨:“你想好了?這錢給出去了可就回不來了。”

何建國點了點頭:“想好了,我不後悔。”

“那你怎麼給她?直接拿過去她肯定不肯要。”何長山問。

何建國想了想,心裏有了主意:“我有辦法不讓她知道是我給的。”

第二天天沒亮何建國就揣着錢出了門,他沒有去學校,直接騎自行車去了縣人民醫院。

醫院走廊裏人來人往,消毒水和藥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衝得人鼻子發酸。

他在內科病房外面的走廊上遠遠就看見了蘇小妹,她坐在長椅最邊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病房那扇門。

她身上的衣服還是昨天那件,皺巴巴的,頭髮散下來幾綹胡亂貼在臉上,整個人看上去憔悴得不成樣子。

最大的那個弟弟靠在她肩頭睡着了,小手還攥着她衣角。

何建國沒有走過去,他轉身去了醫生辦公室。

一個戴着金邊眼鏡的中年大夫坐在桌前翻病歷,何建國敲了敲門走進去。

“大夫您好,我想問一下,蘇小妹她孃的情況怎麼樣了?”

大夫抬起頭來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她家親戚?”

“我是她同學。”何建國說。

大夫放下病歷嘆了口氣:“肺結核晚期,已經擴散到全身了,我們只能盡力讓她走得安穩一些,要想完全治好的話希望不大。”

“那住院得花多少錢?”何建國追問。

“前前後後加起來起碼得五百出頭,如果要用好一點的藥可能還要更多。”大夫實話實說。

何建國從口袋裏掏出那四百七十塊錢放在桌上:“這些夠不夠?不夠我再想辦法。”

大夫一愣:“你……你要替她家墊付?”

“對,但麻煩您千萬別告訴她是我給的。”何建國說,“她那人要強,知道了死活都不肯收的,您就說這是醫院特批的救助款,或者好心人匿名捐的,反正別提我的名字。”

大夫看了他好一會兒,眼神裏頭多了幾分暖意:“你這個同學,真是有心了。”

他收下錢開了張臨時收據,何建國接過來摺好放進口袋,轉身出了辦公室。

他走到走廊拐角處停住腳步,遠遠看了蘇小妹一眼,那個瘦弱的姑娘依然坐在長椅上,像一尊被風吹了太久的小石像。

何建國在心裏默默地說,蘇小妹,你千萬要撐住啊,你還要考大學呢。

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這一別再見,竟然隔了整整四十一年。

蘇小妹的娘在醫院裏撐了三天,最後還是沒能挺過去。

一九八六年六月十九日傍晚,大夫拔掉了輸液管,蘇小妹趴在母親尚有餘溫的身上哭得幾乎斷了氣。

何建國是第二天才聽劉守正老師說的,他當時正在教室裏對着數學卷子發呆,劉老師走進來,聲音沉重地說了一句:“蘇小妹的母親昨天晚上走了。”

教室裏安靜了好一陣,幾個女同學偷偷抹起了眼淚,就連平時最愛耍嘴皮子的趙家銘都沒吭聲,低着頭假裝在看書。

“學校準備組織一次募捐,大家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多少都行。”劉老師把募捐箱放在講臺上。

同學們你五毛我一塊地往箱子裏塞錢,一會兒工夫湊了將近三十塊。

何建國也放了五塊錢進去,可他知道這些錢不過是杯水車薪。

辦喪事要棺材要壽衣要請人幫忙做飯,樣樣都是錢,更何況蘇小妹還有三個弟妹要喫喝要穿衣。

而且高考就在節骨眼上,她還能撐住嗎?

當天放學後何建國又去了柳林村,遠遠就看見村口搭起了白色的靈棚,白布條在風裏飄着。

院子裏坐滿了來幫忙的鄉親,有人燒紙有人做飯有人照看孩子,不大的院子擠得滿滿當當。

蘇小妹跪在靈棚正中間,面前是一口薄薄的楊木棺材,棺材蓋沒有完全合上,能看見裏頭蓋着藍布被單的母親。

她穿着一身粗白布的孝服,頭髮散着沒有扎,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可一滴淚都流不出來了。

三個弟妹換上了小小的白孝衣,並排跪在姐姐身後,最小的那個還不懂事,哭着哭着就趴在地上睡着了。

何建國站在靈棚外頭的人羣后面,胸口堵得像塞了一團溼棉花,連呼吸都不順暢。

一個上了歲數的嬸子從旁邊走過,嘴裏唸叨着:“這孩子命比黃連還苦,她爹沒了三年,她娘又走了,留下四個娃娃,往後可咋整啊。”

另一個接話說:“馬上就高考了,攤上這種事還能考嗎?我看懸。”

“考不考的先別說,辦這喪事的錢都不知從哪來,棺材錢還欠着人家五十呢。”

何建國聽在耳朵裏,心裏頭像被誰揪着擰了好幾個圈。

他當天晚上又做了一回“隱形人”,趁着天擦黑摸到村委會門口,把一個裝得鼓鼓囊囊的信封從門縫底下塞了進去。

信封裏頭是六百塊錢,他又找幾個要好的同學借了一圈才湊夠的。

第二天天剛亮蘇小妹就收到了村長轉交的信封,她打開數了數,捧着那沓錢愣了好半天。

“這是誰給的?”她抬頭問村長。

村長搖了搖頭:“不曉得,昨晚上有人把信封塞進門縫就跑沒影了,我追出去連個背影都沒看清。”

蘇小妹把那沓錢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忽然在信封背面發現了三個小得幾乎看不見的字母“HJG”。

她整個人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猛地抬起頭來四處張望,可院子裏只有來來往往的鄉親和忙着做飯的嬸子們。

她攥着那信封蹲在地上,眼淚終於又淌了下來,可這回她咬着嘴脣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一聳一聳地抖了好久。

喪事辦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蘇小妹出現在了教室裏。

她穿着一身乾淨的舊衣裳,頭髮重新紮了起來,臉色雖然白得嚇人,可眼睛裏頭那股子倔強勁兒還在。

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從書包裏掏出課本和複習資料,翻開,拿起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

何建國坐在旁邊偷偷瞅她,猶豫了半天才輕聲說了句:“你……你還好吧?”

蘇小妹轉過頭看着他,那雙紅腫的眼睛裏頭有一種他說不明白的東西,感激,堅定,還有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何建國,謝謝你。”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這些年,謝謝你一直在我後頭。”

何建國一愣:“你說啥呢,我都不知道你在說……”

“我知道的,飯票、早飯、醫院的錢、還有那個信封,都是你。”她打斷了他,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信封上寫了你的名字縮寫,你以爲我沒看見嗎?”

何建國張了張嘴,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我全都記着呢。”蘇小妹抬手擦了擦眼角,沒有讓眼淚掉下來,“這輩子,你對我的好,我一個字都不會忘。要是將來我真能有出人頭地的那一天,我一定會回來找你。”

“你別想那麼多。”何建國急急地說,“你現在就一門心思好好考試,考上了比啥都強。”

蘇小妹用力點了點頭:“我會的,我一定能考上。”

一九八六年七月七日,高考如期舉行。

蘇小妹每場考試都是最早到考場的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交卷的,何建國後來聽監考老師說,那姑娘在考場上一邊流淚一邊答題,可她握筆的手從頭到尾都沒有抖過。

最後一門考完那天下午,蘇小妹沒有回學校參加畢業聚會,也沒有等任何人,她帶着三個弟妹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柳林村。

何建國第二天騎自行車去她家找她,三間土坯房門窗緊閉,院子裏空空蕩蕩的,只有那棵老柳樹還在風裏搖着枝條。

鄰居說她連夜把弟妹送到了遠房親戚家裏寄養,自己一個人揹着鋪蓋捲走了,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兒。

何建國站在那片空地上,心裏空落落的,總覺得還有好多話沒說出口。

一個月後高考成績貼了出來,蘇小妹考了全省第五名,被京城一所全國知名的重點大學錄取了。

學校在操場上開了隆重的表彰大會,校長站在臺上念着蘇小妹的名字,說她是從最艱苦的環境裏走出來的榜樣。

可蘇小妹沒有回來領錄取通知書,也沒有跟任何人聯繫,就像一滴水蒸發在太陽底下一樣,徹底沒了影。

何建國考上了省城一所普通工科院校,學了機械設計專業,四年後畢業分配到長河市第二機械廠。

他在廠裏一待就是大半輩子,從學徒工幹到技師,再幹到高級技工,結了婚,生了個閨女,日子平平淡淡地往前淌。

可他從來沒真正忘記過蘇小妹。

每次在電視上看見有農村孩子考上大學的新聞,他就會想起那個冬天在食堂角落裏啃窩窩頭的姑娘。

每次聽見有人說起寒門逆襲的勵志故事,他心裏就會浮起那張瘦得只剩一雙大眼睛的臉。

後來他在地方報紙上偶爾看到過一則消息,說省裏有個姓蘇的女幹部,從鄉鎮基層幹起,一步一個腳印升到了縣裏、市裏,口碑很好,老百姓都說她辦事公道又肯喫苦。

可他從沒把那個名字跟記憶裏的蘇小妹往一處想過。

他總覺得,那個連飯都喫不飽的姑娘,怎麼可能爬到那麼高的位置上去呢?

直到今天,當他看着眼前這位省委書記,看着她那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他才終於相信了。

那些傳說都是真的,那個曾經餓得蹲在地上哭的小姑娘,真的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了出來。

而且她走得很遠很遠,遠到讓他不敢相認。

視察全部結束之後,蘇晚晴在廠辦小會議室裏等着何建國。

陳有田親自把人領到門口,朝何建國擠了擠眼睛,壓着聲音叮囑:“好好聊啊老何,可別給咱廠丟人。”

何建國沒搭理他,推門走了進去。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子,幾把摺疊椅,窗簾半拉着,午後的陽光從縫隙裏漏進來,在桌面上拉出一道一道金色的細線。

蘇晚晴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兩隻手交握着擱在桌面上。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的那一瞬間,整間屋子安靜得像沉到了水底。

何建國侷促地站在門口,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裏放,在那身洗得發白的工裝上蹭了兩下。

“過來坐。”蘇晚晴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對面那把椅子。

何建國走過去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聲短促的尖響。

蘇晚晴安靜地看了他好一會兒,目光一寸一寸地描着他的臉,像要把這四十一年欠下的所有對望都補回來。

“何建國,你知道我這些年最怕甚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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