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爲了給百億商單做技術維護，我吊着鋼絲在暑熱天的百米高空曬了半個月。

可等我回到公司第一天，新來的女財務就宣佈取消了高溫津貼。

“我們是高級科技公司，大部分員工全都是辦公樓吹着空調工作，高溫津貼這一項根本沒必要還白佔個規劃，我乾脆把整個類目一鍵刪除了。”

她看了眼我被曬得脫了幾層皮的臉，施捨般扔下了兩百塊錢。

“老趙你也別有意見，像你這麼大年紀的技術工，擱別的公司早就被優化了，憑甚麼能比別人多領五千津貼？”

辦公區一片死寂，沒有同事替我說一句話。

我去找老闆，他只朝我不耐煩擺了擺手。

“林璐是我年薪五十萬挖來的財務人才，最擅長替公司節約開支，你聽她安排就行。”

爲了取消我的五千塊，寧願多花五十萬。

我突然沒了爭辯的心情。

三天後，我辦完離職手續，在路口大排檔點了份燒烤慢慢喫着。

啤酒花還沒炸完，老闆的電話就瘋狂打了進來。

“你人在哪？只要你回來做維護，我給你三百萬年薪，不對，月薪！”

1.

林璐扔出來的兩百塊，輕飄飄落在我腳邊。

辦公區裏靜了兩秒，沒人抬頭，連平時總追着我問技術的幾個技術員，都把臉埋在顯示器後面。

我彎腰把那兩百塊撿起來，沒當場跟她掰扯。

幹了二十年技術外勤，我習慣拿紙質文件說話，不是靠嗓門爭高低。

員工手冊裏寫得明明白白，外勤高溫津貼，高空作業專項補貼都是法定加公司雙重確認的薪酬項，不是誰拍腦袋就能刪掉的。

我把兩百塊放在她辦公桌上，轉身往人事部走。

剛走出三步，林璐的聲音就從身後傳過來。

“老趙，等會兒。”

我停下腳步轉回身，她拿着一份文件，晃悠悠走到我跟前，往我懷裏一塞。

“這是財務剛覈算的追繳清單，你前兩年的外勤專項補貼，按新制度屬於超額髮放，統共四萬二。”

“我給你申請了分三個月扣，不用你一次性掏，夠照顧你了。”

我低頭看過去，條目列的是高溫津貼追繳和高空作業補貼追繳，每一筆都標了對應月份，最後合計四萬兩千整。

我抬眼看她：“這些都是百億商單項目裏審批過的專項經費，每一筆都有項目負責人簽字，蓋了項目章的，怎麼就成超額髮放了？”

她翻了個白眼，冷哼一聲。

“舊制度舊審批，那都是我來之前的糊塗賬，能作數嗎？”

“我現在統管全公司財務體系，所有薪酬福利都得按我定的新規矩來。”

“別說你這幾萬塊，就是之前批的百萬項目預算，不符合新規的，該砍照樣砍。”

正好技術部的張主管抱着一摞審批單從走廊那頭過來，他剛升主管那年，連高空作業的安全校驗規範都是我一條條帶他摸熟的，平時項目上遇到難題也總來找我商量。

我喊了他一聲。

“張主管，你過來一下。”

他腳步一頓，磨蹭着挪過來，眼神躲躲閃閃的，不敢跟我對視。

“怎麼了老趙？我這還有單子要籤......”

“百億項目的外勤專項補貼，當時項目預算裏是明確列了項的，你作爲技術部主管，也是審批鏈上的人，你說句公道話，這些補貼是不是走的正規流程，合規的？”

張主管飛快地瞥了林璐一眼，支支吾吾半天沒說出整話。

末了他撓了撓頭，聲音壓得很低。

“哎呀......這個......財務上的事，肯定是財務說了算嘛。”

“我這邊還有急事，先忙去了啊。”

他說完這話，抱着單子加快腳步就走，像是多待一秒就要沾一身麻煩。

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沒說話，帶着追繳清單，轉身回了自己工位。

我從文件櫃裏，翻出了全套審批文件，去了老闆辦公室。

2.

辦公室的門虛掩着，我敲了兩下進去，老闆正翻着一份報表，邊看邊點頭。

林璐站在他辦公桌側邊，正指着報表說甚麼，看見我進來，嗤笑了一聲。

老闆抬眼掃了我一下，眉頭先皺起來了。

“甚麼事，沒看我正忙着嗎？”

我把文件放在他辦公桌上，翻到預算批覆那一頁。

“老闆，這是預算審批文件，裏面明確列了外勤高空作業和高溫的專項補貼，都是走項目經費的，合規合法。”

“財務現在說要取消這項補貼，還要追繳前兩年的，我覺得不太合適。”

老闆看都沒看文件，只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這事我知道，林璐提前跟我彙報過。”

“她是我挖來的專業財務人才，最擅長成本管控和體系優化，財務上的事，聽她安排就行，你不用來找我。”

他放下報表，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語氣帶着點敲打。

“老趙啊，你也幹了二十多年了，年紀也不小了，一線高空作業這種苦活累活，本來就該慢慢退居二線，帶帶年輕人就行。”

“公司沒把你優化掉，還給你留着主管級的崗位，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你別總盯着那點福利不放，眼光放長遠點，多爲公司整體考慮考慮。”

我目光落在他辦公桌邊角攤開的另一份文件上。

封面上寫着百億商單項目慶功會方案，下面列着擬邀請的嘉賓名單，還有預算明細，光場地租賃和晚宴就列了六十多萬。

我忽然想起半個月前，項目最喫緊的時候，也是在這個辦公室裏。

那時候主幹線路出了隱蔽故障，廠商工程師來了三波都查不出問題，甲方一天三個電話催進度，是我主動請纓上的百米高空。

正午四十度的天，我吊着鋼絲趴在上面查了一下午。

那時候他拍着我的肩膀，說項目成了記我首功，慶功會上親自給我發獎金。

現在慶功方案都打印出來了，我這個首功的人，連應得的補貼都成了福利冗餘。

“知道了老闆。”

我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順手帶上了門。

身後隱約傳來林璐的聲音，跟老闆說着下月非生產性開支還能再降多少，我沒仔細聽，也不想聽。

下午兩點半，行政部發了全員通知，三點在大會議室開成本管控全員大會，所有人必須參加，不準缺席。

我跟着進了會議室，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

前面幾排坐的都是行政和財務的人，技術部和運維部的人大多擠在後面，三三兩兩坐着。

三點整，林璐拿着遙控器走上臺，幕布上投出PPT，標題是成本優化與薪酬體系統一方案。

她先講了十幾分鐘的行業形勢，甚麼市場寒冬，降本增效還有精細化管理，翻來覆去都是那套套話。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她特意停了下來，用激光筆點着幕布上的一行字，加重了語氣。

3.

“這裏我要重點說一下，咱們公司長期存在老員工福利冗餘的問題，造成了很大的不必要開支。”

“就比如咱們公司的趙師傅，每個月僅專項津貼就五千多，一年下來就是六萬，這還不算其他雜項報銷。”

臺下一片竊竊私語，有人回頭往我這邊看。

林璐抬手壓了壓，臺下瞬間安靜下來。

“今天在這裏我正式宣佈，即日起，全公司取消所有外勤專項補貼，統一執行標準化薪酬體系，不管是坐辦公室還是跑外勤，薪資結構一視同仁。”

“同時，公司會成立專項審計組，接下來會挨個覈查過去三年所有員工的外勤報銷與補貼申領情況，有違規申領的，超額報銷的，一律全額追繳。”

這話一出來，前排幾個運維部的外勤臉都白了。

會議又開了四十多分鐘，林璐講了一堆新的報銷規定和審批流程，條條框框加了十幾項。

我想說些甚麼，運維部的老李拉住了我。

他跟我同一年進的公司，也是幹了快二十年的老外勤。

“大家上有老下有小的，犯不上跟她硬剛。”

老李嘆了口氣，“你也別往心裏去，忍忍就過去了。她新來的，總要燒三把火立威，燒完這陣就消停了。”

我跟他點了點頭，起身回了工位。

電腦裏有個加密文件夾，是我幹外勤這二十年一點點攢出來的家底。

裏面不是公司統一歸檔的制式文檔，全是我手寫整理的運維排障手冊，每套系統的底層參數對照表以及歷次重大故障的應急處置腳本。

公司服務器上存着公開版的運維手冊，但真遇到疑難雜症，只有我這份才管用。

幹技術的，手裏有活，到哪都餓不死，以前是念着老闆早年的知遇之恩，沒動過走的念頭，現在不必想了。

整理完自己的資料後，手機響了，來電是盛科的周總。

盛科是我們同行，規模比我們公司還要大，做的都是同類型項目，之前行業年會上喫過兩次飯，他一直想挖我過去，我都婉拒了。

“老趙，我就直說了。”

周總那邊背景音有點嘈雜，像是在項目現場，“你們公司的事情，我剛聽說了。”

“你要是在那邊待得憋屈，來我這兒。”

“技術總監的位置給你留着，年薪按你現在的總收入翻一倍，補貼全按最高標準發，另外給你配團隊，不用你天天爬塔，關鍵時候出手就行。”

我沉默了兩秒。

換作半個月前，我肯定直接就拒了，但現在，話到嘴邊變了樣。

“周總，多謝你看得起，這事我得捋捋，一兩天內給你準信。”

“行，我不催你。”周總笑得很爽快，“你甚麼時候想通了，隨時給我打電話，待遇隨時可以再談。”

掛了電話，我整理好資料，回了家。

4.

第二天我照常到公司，卻看見工位壓着一張處分通知。

上面說經財務專項審計組覈查，我外勤作業時長與行政打卡記錄存在偏差，認定爲虛報作業時長以及違規領取補貼。

結果，是追繳我的違規所得，從本月工資中全額抵扣，同時給予公司警告處分，計入員工檔案。

我拿着通知翻了個面，背面空空的，沒寫申訴渠道，也沒附任何覈查明細。

幾個技術部的員工看見我手裏的通知，卻不敢開口。

財務部的門敞着，林璐靠在辦公椅上，正拿着筆在一摞報銷單上打叉。

見我看過來，她嘴角撇了撇。

“趙師傅，這是又有甚麼事？”

“我每次外勤都有項目負責人簽字的作業單，甲方現場也有進場登記和離場記錄，每一筆都能對上。”

我走過去，“你說我虛報，哪一筆，哪一天，你列出來。”

林璐把筆往桌上一放，抱着胳膊往後靠，語氣不屑。

“以前的簽字算甚麼？舊的審批流程本身就不規範，我現在是按新的財務審計標準複覈，不符合標準的，全算違規。”

“真要把過去三年的全扒出來細算，你欠公司的可不止這麼點。允許你從工資裏分批扣，已經夠照顧你這種老員工了。”

她抬眼上下掃了我一遍，“要是不服，你直接走就是了。”

“現在人才市場上的技術工一抓一大把，能喫苦肯加班，工資只要你三分之一，還沒這麼多臭毛病。”

“公司留你到現在，已經是給你臉了。”

話音剛落，張主管急匆匆進來打圓場。

“林總監，老趙，都消消氣，有話好好說。”

他搓了搓手，看向林璐，“老趙是咱們公司的老人了，這次也是立了大功的，要不這事再通融通融？標準剛改，老員工難免有不適應的地方......”

“通融？”林璐直接打斷他，“張主管，財務制度是公司的紅線，誰都不能通融。技術部做好自己的技術工作就行，財務部的事，輪不到你們來指手畫腳。”

她頓了頓，繼續道，“對了，你們技術部過去三年的耗材報銷和項目預算，審計組也在看了。要是張主管這麼閒，不如回去準備準備，等下配合覈查。”

張主管臉色瞬間變了，到了嘴邊的話全嚥了回去。

辦公室門口這時傳來腳步聲，老闆揹着手站在門口。

“吵甚麼吵，多大點事？財務上的事，都按林總監的意思辦。”

他看着我，“老趙啊，你也幹了二十多年了，怎麼還想不通。”

“人年紀大了，就要有自知之明。”

在他眼裏，我這個在太陽底下曬脫皮的技術工，遠不如一個能給他做漂亮成本報表的財務總監值錢。

“對，我該有自知之明。”

我點點頭，拿出離職申請單，推到林璐面前。

“我離職，現在就辦手續。”

林璐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拿過申請單，抓起筆唰唰兩下就簽了字，隨手扔回給我。

“早這樣多好，省得大家都麻煩。”

“你走了正好，還能省一大筆人力成本，也算你爲公司做的最後一點貢獻了。”

她當即喊了人事過來，讓給我走離職流程。

人事效率很高，交接清單打出來，我對着清單核對簽字。

全程林璐都坐在座位上，跟旁邊的出納唸叨，說這個崗位回頭招個應屆生就行，開五千塊錢一個月，有的是人搶，省下來的錢，夠整個財務部門年底出國團建了。

簽完最後一個字，我抱着紙箱走出公司大門，口袋裏的手機卻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緊急告警：業務集羣1號主服務器宕機。”

“三個備用節點相繼離線，全集羣業務中斷。”

“甲方總部現場全線停擺，要求五分鐘內給出應急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