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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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門推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老婆宋知意走進來，腰上還搭着一個男人的手。

當着全股東的面，她直接把文件摔在桌上：“介紹下，這是周予安，新任總經理。至於宋銘遠，免去一切職務，馬上走人。”

我帶出來的兄弟急紅了眼：“你憑甚麼開除宋哥！”

“憑我手裏的股份已經過半了。”宋知意嘴角勾起冷笑，滿眼戲謔，“保安呢？讓他滾。”

我死死盯着桌上那份多出來的15%股權轉讓書，簽名分明是上週突然“失聯”的趙老。

我慢慢鬆開涼透的杯子，把東西一樣樣收進包裏。

在全場幸災樂禍的目光中，我站直身子，伸手敲了敲桌面。

“行，我走。不過走之前，還有件事忘了跟你們倆說。”

會議室冷氣開得足。

我坐在長桌左側第三個位置，手指搭在杯沿上，陶瓷是涼的。

牆上的掛鐘指向兩點十五。

主位空着。

股東們到齊了，交頭接耳的聲音像蒼蠅嗡嗡。有人拿眼瞟我，瞟完跟旁邊的人咬耳朵。市場部的孫胖子甚至沒藏住嘴角那點笑。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水是溫的。

旁邊的趙巖湊過來，壓低嗓子：“宋哥，宋總還沒到，這會……”

“等。”

我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趙巖是我帶出來的，技術部幹了七年，他的焦躁寫在臉上，眉毛擰成一團。我看了他一眼，他張了張嘴，把話咽回去了。

會議室門是兩點十八推開的。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噠噠噠的，敲得人心煩。

宋知意走進來，香奈兒的套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妝容精緻得像個假人。她身後跟着個男人，個子挺高，西裝是深藍色的，領帶打得規規矩矩。

那個男人的手，搭在宋知意的腰上。

會議室裏的嗡嗡聲一下就停了。

我盯着那隻手。指甲修得整齊，袖釦是銀色的，在燈光底下閃了一下。那隻手在宋知意的腰側輕輕攏着，像是攬着甚麼稀罕物件。

趙巖倒吸了一口氣。

我沒動。

我的手指還搭在杯沿上，杯裏的水已經徹底涼了。

宋知意走到主位，那男人替她拉開椅子。她坐下去的時候仰頭衝他笑了一下，脣角的弧度我見過，十年前她就是這麼衝我笑的。

那男人在她旁邊坐下，正好在我正對面。

“路上堵車，讓各位久等了。”宋知意開口，語氣輕飄飄的，像是真的只是在說堵車的事。

她頓了頓，偏頭看了看身邊的男人，聲音往上揚了半分：“介紹一下，周予安，剛從美國回來，以後就是咱們公司的首席戰略官。”

會議室裏又嗡嗡起來。

趙巖在桌下踢了我一腳。

我沒反應。

“姐，”趙巖實在是坐不住了，他站起來，臉漲得通紅，“這麼大的事兒怎麼也沒跟大夥兒商量商量？”

“趙巖。”宋知意沒看他，拿起面前的文件夾翻了翻，“你坐。”

趙巖站着沒動。

我伸手拽了他一下。

他低頭看我，我衝他搖了搖頭。

趙巖咬着後槽牙坐回去了，椅子被他坐得咯吱響。

宋知意這才抬起眼，視線越過長桌，落在我臉上：“宋哥，你技術那邊沒問題吧？予安剛來，業務上你多帶帶他。”

她叫我宋哥。

當着這麼多人的面。

周予安也看着我，嘴角掛着笑，客客氣氣的，像是在打量甚麼有意思的東西。

我鬆開杯沿，把手放到桌面上，十指交叉。

“行。”

我就說了一個字。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

然後孫胖子帶頭鼓掌：“歡迎周總！歡迎歡迎！”

稀稀拉拉的掌聲跟着響起來。

周予安站起來欠了欠身，笑得更深了些。

宋知意滿意地收回目光，開始翻文件夾。

我坐在位子上，十指交叉擱在桌上，掌心貼着桌面。

桌面很涼。

接下來的半小時是周予安的專場。

他站到投影幕布前面，拿着遙控筆，講的東西叫“全球化戰略佈局”。

PPT做得漂亮，字少圖多，每頁都帶着公司的新Logo。

他講海外市場，講跨境業務，講產業鏈整合。

每一句話都挑不出毛病，每一個詞都跟新聞聯播裏扒下來的一樣好聽。

宋知意託着腮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在心裏算了算時間，她上一次用這種眼神看我，是兩年多以前的事了。那天晚上我們在陽臺上喝酒，她喝多了，說宋銘遠你知道我最喜歡你甚麼嗎，我最喜歡你永遠都有辦法。

那時候公司剛拿到B輪融資。

周予安翻到“人才梯隊建設”那一頁，說了一句“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孫胖子立刻就鼓起掌來。

“這話說得好！”孫胖子大聲道，“咱們公司就該有這股勁兒！”

宋知意也點頭：“予安在硅谷待了三年，眼界跟咱們確實不一樣。”

“宋總過獎了。”周予安謙虛地笑了笑，目光往我這邊掃了一下。

我沒躲。

我對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神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馬上要搬走的鄰居。

他收回目光，翻到最後一頁。

“今天就講這麼多，具體方案下週出來。到時候還請各位多提意見。”

掌聲又響起來。

比剛纔多了幾分真心實意。

宋知意站起身，拍了拍手：“行了，戰略的事先到這，咱們進行下一項。”

她的助理挨個發文件。

白紙黑字，一人一份。

趙巖拿到手以後看了兩眼，臉色一下就變了。

“宋總，”他拿着文件的手在抖，“這是甚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宋知意沒看他，目光掃過所有人，“公司要發展，組織架構得跟着調整。”

我拿起面前那份文件，翻了翻。

總經理：周予安。

首席技術官：空缺。

下面的小字寫着，原CTO宋銘遠同志不再擔任公司任何管理職務。

我把文件放下了。

“宋哥，”趙巖扯我袖子，“你倒是說句話啊！”

會議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孫胖子在對面笑，笑得跟偷了雞的黃鼠狼似的。那幾個老股東低頭看文件，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嚼碎了吞下去。

宋知意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

她沒說話，等我說。

“這誰的意思？”我問。

“董事會的提議。”她說。

“哦。”我點點頭，“投票了嗎？”

她愣了一下。

“還沒。”

“那投吧。”我把椅子往後挪了挪，靠到椅背上，跟她的姿勢一模一樣。

宋知意看了我兩秒，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在忍着甚麼。

“行。”她站起來，“同意周予安同志擔任公司總經理，免去宋銘遠同志一切管理職務的，舉手。”

她自己先舉了手。

孫胖子跟着舉手。

然後是財務部的老錢，銷售部的劉胖子，行政的小馬。

一隻接一隻。

趙巖攥着拳頭坐在我旁邊，沒動。技術部的兩個兄弟也沒動。

我看着那些舉起來的手，數了數。

宋知意持股百分之三十六，孫胖子百分之五，老錢百分之三，劉胖子百分之二點五，小馬百分之一。

加起來，四十七點五。

“四十七點五。”我開口了，聲音不大，“沒到一半。”

會議室裏靜了一瞬。

宋知意低頭看我，眼神變了。

“宋銘遠，”她語氣冷下來，“你這是要鬧？”

“沒鬧。”我坐着沒動，“公司章程寫的，重大人事任免要過半數，你們的票不夠。”

周予安這時候插話了。

他笑着說：“宋哥，你跟知意是兩口子，你們倆的股份加起來……這還用算嗎？”

“我跟宋知意在公司的事上從來是各算各的。”我沒看他，還是盯着宋知意，“這事兒你知道。”

“宋銘遠！”宋知意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別給臉不要臉！”

水杯被震得晃了晃。

趙巖騰地站起來，臉憋得通紅：“宋總你怎麼罵人啊！”

“趙巖你給我坐下！”宋知意指着他鼻子，“再多嘴連你也一起滾蛋！”

趙巖攥着拳頭沒動，胸口劇烈起伏。

我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坐下。”

趙巖看着我。

“坐下吧。”我又說了一遍。

他咬着後槽牙坐回去了，椅子被他坐得又是咯吱一聲。

我站起來。

我跟宋知意隔着桌子面對面，中間是散落一桌的文件。

“宋知意，”我叫她全名，“你帶他進公司，我一句話沒說。你讓他當首席戰略官，我也點了頭。現在你要讓他頂我的位置，讓我捲鋪蓋走人。你知道你手上只有百分之三十六的票。”

她沒說話。

“你要是能湊夠百分之五十，我這就收拾東西，現在就走出這個門。”

她盯着我的眼睛，嘴脣動了動。

然後她笑了。

那笑讓我後背有點發涼。

“行。”宋知意轉身從助理手裏拿過另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桌上，“趙老上週把他手裏的股份全轉給我了。他自己籤的字，律師公證過。”

她頓了頓。

“我現在持股百分之五十一。”

“票，夠了吧？”

會議室裏又是死一樣的靜。

趙巖把文件拿過去看了三遍。

他看完以後把文件遞給我，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是趙老的簽名。”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嗓子是啞的。

我接過文件。

簽字欄裏的筆跡我認識，趙瑞安三個字寫得方正規矩，跟他這個人一樣。我們剛創業那年，賬上只剩下八萬塊錢，趙瑞安賣了家裏一套老房子，把錢塞到我手裏。

他說，銘遠，我信你。

這張紙上的簽名確實是他寫的，每一筆都在。

“重新投票。”宋知意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同意免去宋銘遠一切職務，由周予安接任總經理的，舉手。”

她自己舉手。

孫胖子舉手。

老錢，劉胖子，小馬。

一隻一隻，跟剛纔一樣。

這回多了趙瑞安那百分之十五。

票夠了。

“通過。”宋知意把手放下，轉頭看我，“你可以走了。”

我沒動。

周予安走過來，站在宋知意旁邊，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肩膀上。

那隻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輕輕攏着她的肩頭。

“宋哥，”他說，語氣誠懇得挑不出一絲毛病，“這幾年辛苦你了。公司的事以後有我，你安心休息。”

宋知意往他身上靠了靠，腦袋抵在他肩窩裏。

這個動作她以前對我做過無數次。

“走吧。”她說，“別讓保安上來請，不好看。”

趙巖站起來，擋在我前面。

“宋哥……”

我把他推開。

我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

水杯，筆記本，簽字筆，一樣一樣放回包裏。動作不快，像是在家裏收拾行李準備出差。

孫胖子在後面笑了一聲：“還挺有閒心。”

我沒理他。

東西收拾完了，我拉上包的拉鍊，把椅子推回原位。

趙瑞安那份股權轉讓書還在桌上攤着。

我看了它一眼。

趙瑞安簽字的時間是上週三。上週三晚上，我給他打過電話，打了三遍沒人接。週四我又打了一遍，是保姆接的，說趙老感冒了在休息。

休息。

我提着包往門口走。

走到一半停下了。

我轉過身，走回到會議桌前。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我伸出手，用食指敲了敲桌面。

咚，咚，咚。

“還有件事兒忘了說。”我看着宋知意，又把視線轉到周予安臉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你們倆，明天不用來了。”

安靜了兩秒。

孫胖子先笑出聲。

“哈哈哈哈，宋銘遠你是不是受刺激了？”他捂着肚子，“你都被開了，還讓人家別來？你當你誰啊？”

周予安也在笑，笑着搖頭，像在看一個耍酒瘋的人。

宋知意沒笑。

她看着我的臉，眉頭皺了一下，像是想從我的表情裏找出甚麼。

“保安！”她衝門口喊。

門開了。

進來的不是保安。

是四個穿制服的人。

爲首那個四十來歲，國字臉，肩上的警銜在燈下閃了一下。他往會議室裏掃了一圈，目光停在宋知意和周予安身上。

“宋知意，周予安。”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

“你們涉嫌非法拘禁老人、強迫轉讓財產，請跟我們回去配合調查。”

宋知意的臉上一下沒了血色。

“你說甚麼？”她的聲音尖起來，“你們有甚麼證據——”

“趙瑞安今天上午醒過來了。”國字臉把證件亮了一下，“他跟我們說了一些事。”

周予安的臉上也白了。

宋知意的嘴脣哆嗦着，猛地轉頭看我。

她的眼神從驚恐變成怨毒，像是要把我撕碎。

“宋銘遠——是你——”

我沒說話。

國字臉身後的兩個年輕警察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他們身後。

“請吧。”

宋知意被帶出會議室的時候，高跟鞋掉了一隻。

周予安的領帶歪了，袖釦不知道甚麼時候鬆了一顆，在袖口上晃來晃去。

走廊裏傳來宋知意的尖叫：“宋銘遠你給我等着——”

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電梯門關住了。

會議室裏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孫胖子的嘴張着，忘了合上。

我把包拎起來，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長條桌上散落着文件和文件夾，宋知意那隻掉下來的高跟鞋歪在椅子旁邊，黑色的，鞋跟很細。

我收回目光，推開玻璃門，走進走廊。

電梯門正好打開，裏面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