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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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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成親五年無子,婆母將懷孕的外室迎進門,逼我下堂。

夫君施捨般丟給我一張休書,和太倉鄉下一塊荒廢的蒜地。

他們等着看我這個嬌滴滴的大小姐在鄉下餓死。

我卻蹲在那片被嫌棄的土地上,抓起一把沙壤土,搓了搓。

透氣,鬆軟,微量元素豐富。

這哪裏是荒地,這分明是種蒜的寶地。

一年後,京城爆發腸道瘟疫,太醫院束手無策,死傷無數。

我帶着上百車太倉白蒜提煉的蒜素進京,在城門免費施藥。

連染病的皇子都被我救了回來。

皇帝欽賜我爲皇商,賜下府邸和牌匾。

而前夫陸景軒那邊,外室生下了畸形怪胎,全城恥笑。

他自己也染上了瘟疫,拖着病體爬到我府邸門前。

我穿着御賜的錦緞,拎起一頭剛從太倉運來的生大蒜,塞進了他嘴裏。

「神藥一千兩銀子一顆,概不賒賬。」

......

「沈昭寧,你也不看看自己甚麼身份,一個商戶女,嫁進陸家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婆母把一封休書拍在桌上時,外頭的鞭炮聲還沒停。

那是迎外室進門的鞭炮。

我跪在堂前,膝蓋抵着青磚,抬頭看坐在上首的陸景軒。

他連一個正眼都沒有給我。

「景軒。」

我叫他。

他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聲音淡淡:

「你我成親五年,你肚子一直沒動靜,母親的意思,你也該體諒。」

體諒甚麼?

體諒他在外面養女人,體諒那個女人大着肚子進我家門?

外頭又是一陣噼裏啪啦的鞭炮響,有丫鬟跑進來報喜:「老夫人,柳姨娘的轎子到門口了!」

婆母笑得合不攏嘴,起身就要往外走,經過我身邊時頓了頓腳:

「你嫁妝裏那些鋪子和田產,當初都是拿來填陸家虧空的,賬上早就沒了。」

「這五年你喫我陸家的、用我陸家的,如今淨身出戶,已經是便宜你了。」

我指甲掐進掌心裏。

五年。

我把沈家陪嫁的六間鋪子、兩千畝良田、三萬兩白銀,一筆一筆填進了陸家的窟窿。

陸景軒科舉落第那年,是我拿壓箱底的金錁子替他打點關係。

婆母要翻修祠堂,是我變賣了母親留給我的翡翠鐲子。

如今她說沒了,就沒了。

陸景軒把休書推到我面前。

紙上的墨跡是乾的,不是今天才寫的。

「太倉鄉下有塊地,原是陸家祖產,鹽鹼荒地,連草都不長。」

他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居然還帶點憐憫:「就當是我給你留的退路。」

一塊連草都不長的地,是退路。

我站起來,膝蓋發麻,在桌角撐了一下才站穩。

門外,一個穿桃紅色襖裙的年輕女人被人攙着下了轎,肚子高高隆起,笑盈盈地朝堂屋走來。

她看見我,臉上的笑頓了一頓,隨即用帕子掩住嘴角,聲音又輕又軟:

「姐姐,往後你不在了,景軒哥哥的飲食起居,妹妹會照顧好的。」

婆母在旁邊接話:「可不是,昭寧你這些年連碗像樣的湯都不會燉,虧得柳兒體貼。」

我看着這一家人的嘴臉,忽然覺得胸口那團悶氣散了。

我拿起那張休書,摺好揣進袖子裏。

走到門口時,陸景軒忽然在身後開了口:「天冷,路遠,我讓車伕送你一程。」

我沒回頭。

「不必。」

「陸景軒,你欠我的,遠不止一程車馬。」

2

太倉在京城以南四百里,馬車走了五天。

我身上只剩一對耳墜,一隻絞絲銀鐲,和幾件換洗衣裳。

到太倉時,天已經黑透了。

租住的牛車把我放在一片荒地邊上,車伕舉着火把照了照四周,嘖嘖搖頭:

「姑娘,這地……你確定沒走錯?」

我確定。

月光下,大片大片的白色鹼花從地表泛出來,遠看跟落了一層霜似的。

難怪陸景軒把這塊地丟給我,他覺得連草都種不活的鹽鹼地,是在打發叫花子。

可他不懂。

我蹲下來,用手指戳進土裏。

表層板結,但往下三寸,土質鬆散,顆粒分明,沙壤土。

我抓起一把搓了搓,又湊近聞了聞。

鹼味不重,更多的是一種乾燥的土腥氣。

我爹是做藥材生意的,從小帶我跑遍了各地的藥材產區。

太倉白蒜是有名的道地藥材,最適合長在這種透氣排水的沙壤地裏。

鹽鹼其實不重,只是表層積了薄薄一層,引水洗幾遍就行。

陸景軒給我的不是死路,是一座金山。

他不知道而已。

當晚我借住在附近村子一戶姓劉的農婦家裏,付了五十文錢的住宿費。

劉嬸看我穿着綢面的夾襖,又看看我細皮嫩肉的手,直搖頭:

「城裏來的姑娘,是來投奔親戚的?那塊地我知道,陸家的,荒了十幾年了,種啥死啥。」

「種蒜。」

「蒜?」

劉嬸愣了愣,隨即笑起來:「姑娘你怕是不知道,隔壁趙家村種了一輩子蒜的老趙頭,都說那塊地不行。」

我沒有反駁她,只是問:「村裏有沒有閒散的勞力?我僱人開荒,一天三十文,管一頓飯。」

第二天一早,我當掉了那對耳墜。

換了八兩銀子。

靠這八兩銀子,我僱了五個流民,開始翻地。

3

頭一個月是最難的。

我在那塊地旁邊搭了個草棚子住,夜裏風從四面灌進來,凍得骨頭疼。

流民們翻地翻到第三天,有兩個跑了。

剩下三個人裏,一個叫石頭的漢子在歇工時湊過來:

「沈姑娘,這地真能種東西?不是我不信你,實在是這鹼花子……」

「能。」

我指着遠處一條幹涸的水渠:「那條渠通到哪裏?」

「村西的溪,不過早就堵了。」

「挖通它。」

我畫了張引水的草圖,石頭看不懂,我就蹲在地上用樹枝劃給他看。

引溪水過來,漫灌洗鹼,把表層鹽分沖走,再曬乾翻土。

反覆三次,這塊地就能用了。

我親自下地幹活,鎬頭磨得手掌起泡,泡破了,血糊在木柄上,幹了結痂,第二天接着磨。

劉嬸來送飯時看見我的手,心疼得直罵:

「你這手哪裏是幹活的手!仔細把一雙手毀了,往後怎麼嫁人!」

我把鎬頭換了個手,笑了一下:「嫁過一次了,不想再嫁了。」

第一遍水灌下去,地面的鹼花被衝開了大半。

第二遍灌完,我從土裏翻出一條蚯蚓。

石頭蹲在旁邊大驚小怪:「哎!這地有蚯蚓了!」

有蚯蚓就說明土壤活了。

到第二個月,我把銀鐲子也當了,換了五兩銀子,去鎮上買蒜種。

太倉白蒜的蒜種不便宜,五兩銀子只夠買兩畝地的量。

賣種子的掌櫃看我穿着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裳,還以爲我是替哪家地主跑腿的:

「就這幾筐蒜種?您家主子的地有多大?」

「我自己的地。」

掌櫃挑了挑眉,沒再多問。

種蒜要選在秋分前後,我算過日子,剛剛好。

我一瓣一瓣地挑選種子,飽滿的留下,乾癟的丟掉。

石頭他們幫我挖好蒜溝,我親手把蒜瓣一顆顆摁進土裏。

尖朝上,間距三寸,覆土一寸半。

這些是我爹教我的。

他說,種藥材跟做生意一樣,根子要正,底子要穩。

入冬前,蒜苗齊刷刷冒出了頭。

滿地嫩綠的蒜苗在寒風裏搖搖晃晃,像一片剛出生的希望。

劉嬸站在地頭,目瞪口呆:

「我的老天爺,這塊地真的長東西了?」

4

開春後,蒜苗躥得飛快。

我種的蒜和別家的不一樣,葉子更寬更厚,顏色深綠,掐一下能聞到沖鼻的辛辣味。

趙家村種了四十年蒜的老趙頭特地跑來看,蹲在地頭半天沒說話。

最後站起來,朝我豎了個大拇指:

「姑娘,你這蒜種得比我好。」

我把地裏的事理順以後,開始琢磨提煉蒜素。

我爹做藥材生意時,家裏有一間小小的製藥坊。

我從七八歲起就蹲在裏面看師傅們炮製藥材,甚麼蒸餾、萃取、過濾,旁人當學問,我當玩。

蒜素是大蒜裏最值錢的東西。

新鮮大蒜搗碎,放置片刻,蒜氨酸和蒜酶反應生成蒜素,再用高溫蒸餾收集。

原理我清楚,但設備得自己造。

我用當地燒酒作坊的蒸餾鍋做底子,自己改了冷凝管和收集瓶。

前三次全失敗了。

溫度太高,蒜素分解;溫度太低,出不來。

石頭幫我燒火,被嗆得直流眼淚:

「沈姑娘,你確定這玩意兒能賣錢?聞着跟毒藥似的。」

我調整了火候,第四次,冷凝管末端滴出了一滴淡黃色的油狀液體。

我湊近聞了一下。

辛辣、刺鼻、濃烈。

成了。

我把那一小瓶蒜素裹好,帶到鎮上的醫館。

坐堂的王大夫是個年過半百的老郎中,我把蒜素遞給他時,他滿臉狐疑:

「這是甚麼?」

「蒜素,提自太倉白蒜,能抑腸毒、消癰瘡、解熱邪。」

王大夫打開瓶塞聞了聞,眉毛擰在一起:

「大蒜入藥倒是古已有之,但你這提煉之法,聞所未聞。」

「您試試就知道了。」

正巧那天鎮上有個屠戶的兒子,手臂上生了個爛瘡,腫得老高,膿都發黑了。

王大夫用了好幾天的膏藥不見好,屠戶正鬧着要去府城看病。

我說讓我試試。

屠戶瞪着我:「你個小丫頭片子,能治甚麼病?」

我沒搭理他,用棉布蘸了稀釋的蒜素,敷在瘡口上。

第二天,屠戶帶着兒子來複診時,膿已經退了大半。

第五天,結了痂。

王大夫放下茶盞,站起來,朝我拱了拱手:

「沈姑娘,你這蒜素,老朽想買,多少錢一瓶?」

5

我沒有急着賣蒜素。

第一年的蒜收了三千斤,品質極好,個大皮白,蒜瓣飽滿。

我留了一半做蒜種擴種,另一半全部用來提煉蒜素。

三千斤鮮蒜,最後只得了不到二十瓶蒜素。

金貴。

我把蒜素的事暫時按下,先把種蒜的規模擴大。

用第一批蒜賣的錢,又買下了周圍五十畝荒地,僱了二十幾個人。

到第二年夏天,我有了兩百畝蒜田。

太倉白蒜的名聲慢慢傳開,周圍幾個縣的藥鋪都來進貨。

日子好起來的時候,我收到了京城的消息。

不是陸景軒寫來的。

是從前在陸家時相熟的一個丫鬟,叫杏兒,被趕出陸家後輾轉找到我。

她站在我的蒜田邊上,又黑又瘦,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姑娘!那柳氏生了!」

我手裏正掰着一頭蒜檢查品相,聽見這話,手上頓了頓。

「生了就生了。」

「不是!」杏兒抹了把眼淚,「生了個……生了個怪胎!」

我抬起頭。

杏兒壓低聲音:「四肢是好的,但腦袋……腦袋不對,太醫說是孃胎裏中了毒。陸老夫人找人查了,是柳氏懷孕時一直偷偷喫甚麼催子偏方,裏頭有水銀硃砂之類的毒物。」

我把手裏的蒜放下,擦了擦手。

催子偏方。

我想起來了。

成親第三年時,婆母就開始逼我喫各種偏方,甚麼紅花鹿茸、紫河車、轉胎丸。

我母親是藥商的女兒,教過我辨藥識方,我知道那些偏方里有不少有害的東西,死活不肯喫。

婆母爲此罵了我整整兩年。

如今柳氏倒是乖乖吃了。

杏兒又說:「陸家現在亂成一鍋粥,全京城都在傳這個笑話。老夫人氣得病倒了,陸公子的差事也丟了,說是上峯嫌他家門不正。」

我站在蒜田裏,風把蒜葉吹得沙沙響。

我沒有覺得痛快,也沒有覺得可惜。

都跟我無關。

「杏兒,你要是沒地方去,就留下幫我記賬。」

「啊?」杏兒愣了,看了看周圍成片的蒜田,又看了看遠處忙碌的工人,眼珠子轉了轉:「姑娘……你發財了?」

我笑了笑,把一頭蒜塞她手裏:

「不算髮財,但餓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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