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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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與嫡妹剛走,嬤嬤便冷着臉澆熄了炭火。
她用力戳我的腦門,說世子已來向小姐提了親,叫我趁早收了不該有的心思。
我惶惶然聽着,不知她是甚麼意思。
傍晚時分,父親來了。
他立在門邊,深深地看了我半晌,才走近前,取下我頭上那把斷了齒的舊髮梳。
那是孃親爲數不多的遺物。
他握在手中緩緩摩挲,多珍重似的。
「阿爹!」
我像幼時那般,雙臂環住他的腰,高高興興地喚。
他身子微僵,低低應了一聲。
我仰起面龐問,「母親說,會給阿濃備一口棺材。棺材是甚麼呀?」
父親頓住了。
他沉默地將髮梳放回蒙塵的妝奩裏。
隨後,抬手推開了我,背過身去。
我看不見他的臉,只聽他沙啞地吩咐道。
「去給小姐備一身行頭。」
數不清的好東西抬進了我的小院。
柔軟的綢緞,圓潤的明珠耳墜,墜着金穗、流光溢彩的步搖,我從前只在嫡妹的髻旁見過。
還有灑滿花瓣的浴桶。
這是頭一回,有侍女來爲我梳洗。
我從未見過她,她亦不曾見過我。
偌大的陸府裏,卻只有她面露不忍。
銅鏡前,侍女輕輕梳理着我的長髮,喃喃自語。
「你生在官家,我爲奴爲婢,卻是一樣命苦。若有來世,做只野雀也好,莫要投生爲人了。」
早些時候下過小雪,春明門前,漫長的青石路上覆着層細細的白。
車軸沉悶的嘎吱聲中,我探出半個身子,遠遠瞧見道御馬出宮的身影。
我興高采烈地向他喊。
「謝郎!」
謝斂穿着朝服,是極沉的凝夜紫,襟前袖上,仙鶴振翅欲飛。
他見是我入宮,卻並不詫異。
只是調轉馬頭,慢慢與我並行了一段。
我自顧自地歡喜,扒着窗沿同他絮叨,「妹妹說了,等畫完這一回,阿濃就永遠不會餓肚子了。到時候,還可以賣畫、種菜,再養一院小雞,就和從前一樣,好不好?」
他不答,攥着繮繩的指尖微微泛白。
我想到嬤嬤說的話,不知羞地追問他,「謝郎,你今日上門提親了,是不是?阿爹點頭了嗎?」
我其實不懂提親是甚麼意思,只知道謝斂同我說好的。
早在宿州的時候,就說好了。
那時他目光低垂,向我承諾,回京便要三書六禮,從此兩心不疑。
我傻傻地問他,是哪三個叔叔?
他被惹得輕笑一聲,並指叩了叩我的額頭。
可是,回京以後,謝斂極少來見我。
也許在宿州的半年裏,可笑的已笑夠了,可看的亦已看夠了。
雀躍的心慢慢往下沉,我小心翼翼地問,「阿濃是不是做錯甚麼事,叫你討厭了?」
暮色四合。
跟在馬後的侍從面露難色,低聲提醒。
「世子,陸小姐還等您賞燈,時候快到了。」
元宵燈會熱鬧非凡,有燈謎,有糖人,還有能照亮半座都城的煙火。
我一向懂事,不撒嬌拿翹,也不叫他爲難,只輕輕道。
「謝斂哥哥,你要去看燈會啦。你說過的小兔子燈,可不可以捎一隻給阿濃?
「阿濃有錢的,用這個同你換。」
我喚他將掌心攤開。
摘下一枚耳鐺,放了進去。
去年元宵,鄰家獵戶的兒子送了我一盞花燈,謝斂板着臉,告訴我都城的燈會要好看得多。
牡丹芙蓉自不必說,還有惟妙惟肖的小兔子。
此時,謝斂終於抬起眼來,定定看向我。
他眼底竟血絲密佈。
嗓音亦滯澀不已。
「阿濃,你乖些,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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