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做了女帝鳳傾寒八年的面首。

八年前我是她麾下第一門客，接連替她擋下三支毒箭，右手廢了，再也握不住劍。

她抱着我落淚，發誓會護我一生一世。

後來我握不了劍，就替她研墨、試菜、暖牀。

直到上元宮宴，她新封的探花郎，正意氣風發地炫耀自己被賜了協理六宮之權。

他目若朗星，玉樹臨風，能爲她彎弓射大雕。

鳳傾寒的目光掃過我，帶着一絲歉意和理所當然。

我率先端起酒杯，笑着朝她遙遙一敬。

“恭喜陛下，覓得良人。”

當夜，她怒氣衝衝地踹開我的殿門。

“江渝風，你爲甚麼不嫉妒？爲甚麼不求朕？”

我把咳在帕子裏的血藏到身後，平靜地說。

“臣沒有這個福氣。”

袖中藏了三年的斷魂散，終究還是用上了。

......

燭火在風中晃動。

鳳傾寒死死捏住我的下巴，指甲嵌進我的肉裏。

她的眼底透着憤怒。

“江渝風，你以爲裝出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朕就會心軟？”

她冷笑着揮手，指向殿內正中央掛着的那把弓。

“來人，把那把射日弓取下來，賜給蘇探花！”

這是當年我和她平定叛亂後，她親手掛在我的殿內的。

那時她還是個腹背受敵的長公主。

她說這把弓只有我配用，哪怕我受了傷，再也拉不開，它也是我們生死相隨的見證。

如今，她輕描淡寫的把它賞給了一個剛入宮的男人。

宮人戰戰兢兢的取下弓。

鳳傾寒盯着我的眼睛，試圖從裏面找出嫉妒與崩潰。

我垂下眼眸，任由血腥氣在喉嚨裏翻滾，語氣平淡。

“臣遵旨，謝陛下恩典。”

鳳傾寒的臉色瞬間鐵青，胸口起伏。

她猛的甩開我的臉，力道之大讓我踉蹌着撞在柱子上。

“好，好得很！朕倒要看看，你能硬氣到甚麼時候！”

她拂袖而去，龍袍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門被重重關上，隔絕了殿內的死寂。

殿外傳來蘇瑾言的聲音。

“多謝陛下賞賜，臣一直想要這把弓呢。”

“你喜歡就好，總比掛在一個廢人屋裏落灰強。”

鳳傾寒的聲音透着毫不掩飾的寵溺，甚至故意拔高了音量，生怕我聽不見。

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風雪中。

我再也壓制不住喉間的腥甜，猛的嘔出一大口黑血。

那血落在光潔的青磚上，觸目驚心。

那藏了三年的三日斷魂散，終於開始在我的四肢百骸裏遊走。

三日斷魂散，顧名思義，服下後只有三天的壽命。

這三天裏，內臟會一點點腐爛，痛不欲生，但表面上卻看不出任何端倪。

我感受着經脈斷裂的劇痛，心裏卻湧起一陣解脫。

我擦去嘴角的血跡，扶着柱子緩緩站起身。

走到書案前，我將角落裏的木箱拖了出來。

箱子裏裝滿了一幅幅畫卷。

全都是這八年來，鳳傾寒親手爲我畫的丹青。

畫卷裏畫着我在杏花樹下舞劍的英姿，還有替她研墨時的側影，最後幾卷則是大婚那夜她爲我描眉的場景。

我拿起上面的一幅，那是她登基那天畫的。

畫上的她穿着龍袍，緊緊握着我的手，旁邊題着一行小字：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嘲諷的笑意。

將畫卷隨手扔進燒得正旺的火盆裏。

火舌吞噬了脆弱的宣紙。

火光映照着我蒼白的臉。

紙張被接連投入火中。

我燒的很慢，把這八年的執念一同付之一炬。

殿內瀰漫着紙張燒焦的氣味。

那隻被我養了八年的白貓從內室跑出來，嗚咽着蹭着我的褲腿。

它似乎察覺到了我身上正在流失的生命力，焦躁的打轉。

我彎下腰，用那隻廢掉的右手艱難的撫摸着它柔軟的皮毛。

“別怕，很快就結束了。”

三天。

我只剩下三天的時間。

我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臉色，也不需要再爲了那虛無的愛意搖尾乞憐。

火盆裏的灰燼越積越厚。

最後一幅畫化爲灰燼時，窗外的天色已經發亮。

初冬的寒霜凝結在窗欞上，透着冷意。

我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靜靜等待着死亡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