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有嚴重低血糖，工位抽屜裏常年放着三盒葡萄糖。

新來的行政主管要打造無糖辦公室，第一天就抱來一個收納箱。

「零食和甜飲全部上交，公司不是養巨嬰的地方。」

我把病歷遞過去，她掃了一眼，連我的急救糖也倒了進去。

「你就是被糖慣壞了，戒一戒才健康。」

上一世，我就是在團建直播那天倒下的。

她怕影響鏡頭，把我的包鎖進儲物櫃，還讓同事繼續喊口號。

我醒來時，評論區都在罵我裝病博流量。

她對着鏡頭擦眼淚。

「我提醒過她很多次，是她總偷點外賣奶茶，才把身體拖成這樣。」

再睜眼，我回到她第一次收糖這天。

她正把我的葡萄糖塞進箱子，抬頭問我：「少喫一口甜的，真的會出事嗎？」

1

我沒回答。

我先按開了手機錄音。

「姚主管，麻煩你把剛纔那句話再說一遍。」

姚曼抱着收納箱，笑得很淡。

「怎麼，我幫你戒糖，還得給你錄個紀念視頻？」

「不是紀念。」

「是留證。」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旁邊幾個同事全都抬起了頭。

「許寧，你別動不動就把事情搞得這麼難看。」

「我也不想難看。」

「我只確認一件事。」

我把醫生病歷和門診建議單放到她手邊。

「你現在要收走的，不是零食。」

「是標註了急救用途的葡萄糖。」

姚曼低頭掃了一眼。

「病歷我看了。」

「可糖就是糖。」

「公司要做無糖辦公室，標準就得統一。」

我盯着她手裏的箱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哪怕公司已經知道我有嚴重低血糖，也要把我的急救糖統一上交。」

「對嗎？」

她把我的三盒葡萄糖往箱子裏一按。

「對。」

「而且不是針對你，是所有人一視同仁。」

我點點頭。

「好。」

「前臺登記的時候，請寫清楚，收繳物品名稱是葡萄糖，不是零食。」

姚曼眯了眯眼。

「許寧，你挺會鑽字眼啊。」

「不是鑽字眼。」

「是區分類別。」

我轉身對前臺小林開口。

「小林，麻煩幫我看一下箱子編號。」

小林下意識回了一句。

「B—03。」

姚曼的聲音沉了下來。

「你這是在給誰施壓？」

我沒理她。

我把病歷、既往急救記錄、醫生建議和抽屜裏貼着的「低血糖急救用品」標籤一起拍照。

下一秒，我直接發了郵件。

收件人。

HR孫潔。

直屬領導趙經理。

EHS安全郵箱。

抄送行政平臺主管郵箱。

郵件標題我念得很清楚。

「關於嚴重低血糖員工急救物品保留申請及風險告知。」

辦公室瞬間安靜了。

姚曼看着我，像看一個故意找茬的人。

「至於嗎？」

「公司倡導健康文化，你卻搞得像公司要謀害你一樣。」

「健康文化我不評價。」

「我只申請保留急救物品。」

「如果公司不同意，請給我書面回覆。」

「並明確寫明，公司已知我有嚴重低血糖，仍決定收繳急救糖，並承擔因此產生的應急責任。」

這句話一落。

她第一次停住了。

一個平時最愛附和她的同事小聲嘀咕。

「急救糖也要收，確實有點過了吧。」

另一個同事立刻接話。

「主管也是爲了大家好啊。」

「辦公室天天奶茶零食，風氣確實不好。」

姚曼馬上接過話頭。

「你們聽聽。」

「明白人還是有的。」

「有些人就是把特殊當特權，把放縱當自由。」

我把手機屏幕轉給她看。

「郵件已經發出去了。」

「你如果堅持執行，請繼續。」

「但請不要再說這是爲我好。」

她扯了扯嘴角。

「許寧，你別拿病歷當免死金牌。」

「公司不是醫院。」

「你要真這麼嬌氣，可以申請居家，或者回家休息。」

我把抽屜拉開。

裏面只剩一張貼紙。

「低血糖急救用品，禁止挪動。」

我把貼紙也撕下來，拍照上傳。

「謝謝提醒。」

「我等書面答覆。」

趙經理這時從會議室出來了。

「怎麼回事，一大早吵甚麼？」

姚曼立刻換了一副語氣。

「趙經理，我在執行無糖辦公室制度。」

「但許寧情緒比較大，還把病歷和郵件都搬出來了。」

「我不是情緒大。」

「我是申請風險確認。」

趙經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那箱糖。

「先別把事鬧大。」

「行政新制度也是好事。」

「你身體情況特殊，我們再內部協調。」

「口頭協調不行。」

「我要書面。」

姚曼笑了。

「你看，這不就是搞特殊嗎？」

「全公司都能配合，怎麼就你不行？」

「因爲全公司不是我。」

「我的病歷也不是全公司的。」

她的表情一下就冷了。

「行。」

「你不是要書面嗎？」

「我先按制度收。」

「後面怎麼回覆，那是HR的事。」

她抱起箱子往外走。

我跟了兩步。

「還有一件事。」

她回頭看我。

「前臺登記單上，請你親筆寫明。」

「收繳情況裏包括許寧的急救葡萄糖三盒。」

前臺小林握着筆，手都僵了。

姚曼盯着我看了兩秒，還是寫了。

寫完以後，她把登記單往桌上一拍。

「滿意了嗎？」

「暫時可以。」

我收起手機，轉身往HR會議室走。

上一世，我在這一步跟她吵到臉紅脖子粗。

她一句「你別裝」，就把我釘成了全辦公室最麻煩的人。

這一世，我連多餘的解釋都不說。

我只認字。

只認錄音。

只認誰簽字，誰擔責。

我剛走到HR門口，部門羣就響了。

姚曼發了一條置頂通報。

「無糖辦公室第一天執行情況：產品部許寧拒不配合健康管理，列爲重點溝通對象，後續將持續跟進。」

2

HR會議室裏，孫潔把水杯往我面前一放。

「許寧，你先別這麼緊張。」

「新制度剛開始試行，肯定會有磨合。」

「先試行，再優化，是不是更合適？」

「那就麻煩你給我發郵件。」

「寫明公司知悉我的病情後，仍決定讓我先克服一下。」

孫潔的手一頓。

「你非要把話說得這麼重嗎？」

「不是我說得重。」

「是低血糖發作的時候，後果本來就重。」

她皺起眉。

「那你之前不也一直在上班嗎？」

「以前沒人收我的急救糖。」

我話音剛落，外面忽然一陣嘈雜。

有人在喊。

「別翻我抽屜啊。」

「這是我自己的東西。」

我和孫潔同時起身。

茶水間門口。

姚曼帶着兩個行政助理，正拎着封箱膠和標籤紙，一層層掃。

「所有含糖飲料、餅乾、沖劑，今天下午前全部清完。」

「包括工位抽屜和公共冰箱。」

有人忍不住問。

「主管，早餐奶也算嗎？」

「算。」

「果汁呢？」

「算。」

「阿膠糕呢？」

「算。」

「那姨媽期備的紅糖水呢？」

「更算。」

她說得輕描淡寫。

「你們就是被這些東西養廢的。」

「從今天開始，公司幫你們斷掉。」

白露坐在靠窗那排工位上。

她昨晚跟項目熬到兩點，今早空腹來公司，臉色已經發白了。

「姚主管，我能不能先喝一口豆奶，我手有點抖。」

姚曼把一張打印好的表格拍到她桌上。

「先把無糖承諾打卡簽了。」

「今天第一天，誰都不能開口子。」

白露臉都白了。

「我有點暈。」

「暈是正常的戒斷反應。」

「扛一扛就過去了。」

我拉開自己的揹包。

裏面還有一支備用葡萄糖口服液。

我剛把手伸進去，姚曼一下擋在我前面。

「許寧，你想幹甚麼？」

「給她補糖。」

「她現在需要的不是你的縱容，是適應。」

「她在發抖。」

「這是身體在修正。」

「她要是出了事呢？」

「那也是她自己長期作息有問題。」

旁邊的同事都愣住了。

我把那支葡萄糖拿出來。

「白露，張嘴。」

姚曼直接伸手來搶。

「誰允許你破壞制度了？」

「你再碰她一下，我立刻把錄音發給HR和EHS。」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盯着她。

「現在。」

「請你當着所有人的面說一遍。」

「你要阻止員工在出現低血糖症狀時補糖。」

孫潔趕緊上前打圓場。

「姚主管，先讓人喝了再說吧。」

姚曼壓着火。

「你們一個個怎麼都這麼誇張？」

「喝口溫水不行嗎？」

白露已經扶不住桌角了。

她聲音發飄。

「我看不清了。」

我把葡萄糖塞給她。

她剛喝了兩口，眼眶都紅了。

「謝謝許姐。」

姚曼的臉色徹底沉下來。

「好。」

「很好。」

「今天開始，急救用品先暫停收繳。」

「但誰再私自傳播糖類物品，我就按違反行政制度記名。」

孫潔小聲提醒她。

「姚主管，你剛纔也看見了，這不是零食管理問題。」

「是安全風險問題。」

「那就請EHS來定。」

姚曼話剛說完。

EHS負責人高工正好從電梯口走過來。

他手裏拿着我今早發的郵件打印件。

「誰要我來定？」

沒人吭聲。

高工看了眼白露，又看了眼桌上的葡萄糖空管。

「先把人送樓下診所。」

「立刻。」

白露被兩個同事扶走了。

高工伸手。

「收繳登記表呢？」

前臺小林趕緊把本子遞過去。

高工翻到第一頁，越翻臉越沉。

「葡萄糖片。」

「葡萄糖口服液。」

「孕婦營養飲。」

「低血糖備用餅乾。」

「這些，誰給你們歸到違規零食裏的？」

他把登記表啪地拍在桌上。

那一頁最中間，正是我的名字。

3

第二天晨會，姚曼把昨天收來的糖和飲料全擺到了會議桌上。

一袋袋，一瓶瓶，堆得像戰利品。

「各位。」

「這就是我們無糖辦公室第一天的清理成果。」

有人小聲鼓掌。

也有人低頭裝沒聽見。

姚曼拎起一盒我的葡萄糖。

「尤其是這種。」

「包裝做得像藥，喫起來像糖。」

「最容易成爲依賴的藉口。」

我坐在最後一排，沒說話。

她偏偏點我的名。

「許寧。」

「要不要你自己跟大家分享一下，爲甚麼離開糖就這麼難受？」

旁邊有人替我尷尬，咳了一聲。

也有人悄悄看熱鬧。

我抬起頭。

「因爲它是急救用品。」

「不是分享課題。」

姚曼笑了。

「你看。」

「這就是典型的不願面對問題。」

「明明可以通過更健康的方式調整，卻非要抓着糖不放。」

她揮了揮手。

助理小唐立刻抱來一沓卡券。

「這是我自己掏錢給大家買的無糖代餐券。」

「輕斷食，高效率，零負擔。」

「我不是要你們感謝我。」

「我是希望你們都能活得像個成年人。」

一羣人面面相覷。

有人拿了。

有人不好意思不拿。

輪到我時，她把兩張券直接塞到我面前。

「許寧，你最需要。」

「你不是總怕出事嗎？」

「以後實在難受，就喝這個。」

我連碰都沒碰。

「代餐不能替代低血糖急救。」

「無糖制度也不能覆蓋醫療用品。」

她笑意不變，語氣卻刺得很。

「醫生都沒你會說。」

「要不你來當行政主管？」

「行政主管當不當是你的事。」

「醫療邊界踩不踩，是公司的事。」

會議室裏靜了一秒。

趙經理趕緊插話。

「好了，都少說兩句。」

「HR已經在協調了。」

孫潔也跟着開口。

「急救用品先暫停收繳情況。」

「其他零食飲料，後面再討論。」

姚曼立刻順勢點頭。

「行啊。」

「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急救用品先不動。」

「但前提是，別再有人借急救的名義偷喫偷喝。」

她這話一落，幾道視線立刻朝我飄過來。

我知道她在埋釘子。

上一世，她就是這麼一點點把我釘成「偷喝奶茶的裝病怪」。

這一次，我比她更早動手。

我回工位，先導出近半年的外賣記錄。

全糖奶茶，零單。

含糖甜品，零單。

我又把最近三個月的血糖監測記錄和複診建議整理成壓縮包。

最後連我在樓下便利店買葡萄糖的付款記錄都截圖留底。

中午去診所複查時，方醫生看完我的情況，又補了一句。

「你這種嚴重低血糖，辦公室、會議包、隨身包都要備快速升糖用品。」

「誰再把它當零食收走，你讓他們直接來找我。」

我點點頭。

剛回公司，隔壁工位的小禾就給我發來一張截圖。

「許姐，你上匿名論壇了。」

我點開一看。

屏幕中央，是昨天我把葡萄糖口服液遞給白露時，被人借位拍下的照片。

角度刁鑽。

臉色難看。

像極了甚麼失控現場。

標題更噁心。

「無糖制度剛落地，就有特權員工靠病歷公開破壞。」

下面的評論一條比一條髒。

「少喝一口能死？」

「這種人最會拿身體當擋箭牌。」

「公司就該把她當典型處理，不然誰都想搞特殊。」

最上面那張圖裏，我遞出去的那支葡萄糖被紅圈圈了出來。

旁邊還配了一行小字。

「嘴上說急救，實際離不開甜味刺激。」

4

匿名論壇那篇帖子，一中午就飄到了熱門。

我去打印文件的時候，背後都有人壓着聲音議論。

「就是她吧。」

「看着也不像真有多嚴重。」

「現在誰不會拿個病歷搞特殊啊。」

我沒回頭。

上一世，我在這些眼神裏急着解釋。

結果越解釋，他們越覺得我心虛。

下午一點，部門羣突然彈出通知。

姚曼發了一個會議邀請。

「無糖輕斷食團建預演，全員參加。」

後面還特意加了一句。

「爲下週總部直播活動提前拍素材，任何人不得缺席。」

我把醫生建議單重新打印了一份，直接交到她桌上。

「我不適合空腹訓練。」

「尤其是下午。」

姚曼掃了一眼，連抬頭都懶得抬。

「不是訓練。」

「是健康文化展示。」

「再說了，你不正好是改變案例嗎？」

「鏡頭裏最有說服力的人，就是你。」

「我不參加。」

「你可以拒絕。」

「那這個月團隊配合度，你自己跟趙經理解釋。」

她把我的名字排在了站位表正中間。

最中間。

最顯眼。

最方便拍。

預演開始後，她讓所有人先交包，交手機，統一放進臨時儲物櫃。

「鏡頭區域不允許雜物入鏡。」

「誰都一樣。」

我捏着包帶沒鬆手。

「我包裏有急救糖。」

「不能離身。」

姚曼朝小唐抬了抬下巴。

「小唐，幫她先收起來。」

「許寧，你放心。」

「真有事，行政在現場，不會不管你。」

我盯着她。

「你管不了低血糖。」

「我包裏那盒葡萄糖可以。」

她笑了。

「鏡頭已經開了。」

「別在這時候耍個性。」

小唐硬着頭皮來拿。

我往後一退。

「把我的手機還給我。」

「拍完再說。」

「那包呢？」

「統一鎖櫃。」

我看見我的包被塞進A17儲物櫃。

櫃門「咔」地一聲合上。

鑰匙沒留在櫃上。

掛在了姚曼胸前的工牌繩上。

她甚至還當着我的面，把我包外側口袋裏那支備用葡萄糖抽出來，貼上了「違規帶入」的標籤。

「現在，開始。」

她拍了拍手。

「大家跟我喊。」

「斷糖提效，從我做起。」

一羣人蔘差不齊地跟着喊。

我站在最中間，眼前已經開始發虛。

上一世，也是這套口號。

也是這個站位。

也是她那句輕飄飄的「堅持一下」。

五分鐘後，我手心開始冒冷汗。

十分鐘後，耳邊的聲音像隔了一層水。

我舉手。

「我要拿包。」

姚曼連鏡頭都沒停。

「先堅持。」

「我不舒服。」

「誰第一天斷糖都不舒服。」

我往A17那邊走。

腳下發飄。

有人想跟過來扶我。

姚曼直接一句話壓過去。

「誰現在離隊，誰就自己承擔團隊扣分。」

那人腳步一下就停了。

我扶着櫃門，指尖都在抖。

「A17。」

「把鑰匙給我。」

姚曼站在鏡頭外，聲音溫柔得嚇人。

「許寧，別演。」

「鏡頭在錄。」

「你現在這種狀態，正好給大家看看糖癮發作有多可怕。」

我偏頭看她。

「你知道我有病歷。」

「你知道我需要立刻補糖。」

「那又怎樣？」

「規則就是規則。」

「今天誰都不能爲了你破例。」

眼前越來越黑。

我按住手錶側鍵。

長按三秒。

緊急聯繫人通知發送。

定位開啓。

錄音同步上傳。

手錶屏幕亮起的那一瞬，我聽見她還在指揮攝影。

「鏡頭別切。」

「拍她正面。」

「這種反應最真實。」

我撐着最後一點力氣，往A17上拍了一下。

櫃門沒開。

鑰匙在她胸前輕輕晃了一下。

下一秒，我膝蓋一軟，整個人栽了下去。

耳邊還有人被她逼着繼續喊口號。

「斷糖提效——」

而我的手錶，震了一下。

「緊急求助已發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