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從小就有一種近乎病態的防備心，堅信身邊的人都想害我。

小學辦飯卡，我死活不肯交證件照，認定後勤主任要拿我的照片去辦網貸，逼得校長親自下場寫保證書。

初中錄指紋門禁，我硬生生把十個手指頭全磨破皮，哪怕每天翻Q進學校，也絕不留下半點生物信息。

所有親戚都罵我是神經病，我爸媽更是氣得要把我送進精神病院。

但我毫不在乎，一路捂着自己的隱私，死咬着牙拼到了高考前夕。

六月六日這天，班主任張老師突然抱着一個鐵皮箱走進教室，滿臉慈愛。

“同學們，爲了防止明天有人忘帶證件，今晚把你們的身份證和准考證全部交給我統一保管！”

“明天在考場門口，我親自發到你們每個人手裏，保證萬無一失！”

全班同學感動得熱淚盈眶，紛紛掏出證件，只有我死死捂着口袋，渾身冷汗直冒。

我猛地掏出備用老年機，躲在桌底按下了報警電話。

“喂，我舉報市一中高三班主任，正勾結黑色產業鏈，企圖在今晚進行大規模的高考頂替和身份買賣！”

1

電話那頭的接線員明顯愣住了。

張老師臉上表情瞬間裂開，大步衝到我桌前，一把掀翻了我的課桌。

書本試卷嘩啦啦砸了一地。

她一把奪過我手裏的老年機，衝着聽筒聲嘶力竭地怒吼。

“警察同志，這是我們班有精神病的學生！對，他腦子有病，明天就高考了在這發瘋！給你們添麻煩了！”

掛斷電話，張老師把手機狠狠砸在黑板上，屏幕瞬間四分五裂。

“蔣舟！我替你們保管證件，怕你們明天進不去考場，你居然報警說我要頂替你們高考？”

班長周莉莉第一個跳了出來，指着我的鼻子大聲嗤笑。

“張老師，您別理這個神經病！他可是咱們一中出名的瘋子！”

“大家還記得吧？小學辦飯卡，他死活不交照片，非說後勤主任要拿他的照片去辦網貸！逼得人家校長親自寫保證書！”

“初中錄指紋門禁，他硬生生把十根手指頭全磨破皮，血糊糊的還在那喊有人要偷他的指紋！寧可天天翻Q也不錄！”

周莉莉的話音剛落，全班爆發出鬨堂大笑。

前桌李慧更是誇張地捂住臉，模仿我曾經的模樣。

“哎呀別拍我！你們要盜我的臉！我要報警抓你們！你們都是壞人！”

周圍的笑聲更大了，同學們毫不掩飾臉上的厭惡。

“真有病，迫害妄想症晚期吧？這種人怎麼配參加高考？”

“這要是明天跟他一個考場，沾上他的晦氣可倒了血黴了，真晦氣。”

“趕緊把他送精神病院吧，別在這噁心人！”

我用力咬着後槽牙，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雙手拼命捂住裝有證件的口袋，心臟劇烈跳動。

張老師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從鐵皮箱旁邊拿出一沓紙。

“同學們，老師也是爲了你們好，咱們不理會個別同學的無理取鬧，時間緊迫，大家抓緊。”

“這是高考證件代管確認書，每個人都要寫明身份證號，准考證號，考生號，還有家長聯繫方式。”

“寫完之後，連同身份證和准考證一起裝進這個鐵皮箱，明天早上我在考場門口親自發給你們！絕對不會出差錯！”

全班再次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張老師太負責了！我正愁明天萬一睡過頭忘了帶證件怎麼辦！這下穩了！”

“就是，有張老師保管，咱們今晚能睡個踏實覺了！謝謝張老師！”

周莉莉拿着確認書，故意走到我面前晃了晃，大聲拍馬屁。

“張老師這是把咱們當親生孩子疼，某些白眼狼根本不配這待遇！”

鐵皮箱的蓋子一張一合，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一張張身份證和准考證被扔進去。

那根本不是保管，那是在交出自己的人生通行證！

前桌李慧轉過身，把一張確認書拍在我的桌上。

“填吧瘋子，全班都在等你，別耽誤大家時間！”

我直勾勾盯着紙上的空格。

身份證號。

准考證號。

座位號。

家長電話。

這四個信息一旦組合在一起泄露出去，就能在黑市上精準匹配到考生的所有檔案！

僞造病假，找人頂替入場，甚至直接在後臺篡改高考志願！

這羣蠢貨，親手把自己的未來交了出去！

我渾身發抖，想起書包最底層的那個藥盒。

那是上個月我爸媽強行拖着我去精神科，醫生給我開的抗精神病藥物。

我一顆都沒喫。

因爲我始終懷疑，所謂的治療，所謂的你有病，全都是他們設下的圈套！

那是讓我放棄防備，交出底牌的第一步！

“蔣舟。”

張老師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着毫不掩飾的怒氣和赤裸裸的威脅。

全班五十多個人齊刷刷地轉過頭，帶着鄙夷和不耐煩的目光都投射在我身上。

教室裏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牆上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響。

“全班就差你一個了。”

張老師一步步逼近，身子擋住了頭頂的白熾燈，黑壓壓地罩住我。

“你到底交不交？”

我用力壓在口袋，隔着布料按住那兩張薄薄的卡片。指甲用力掐進肉裏，掌心全是冷汗。

“不交。”

張老師臉上的慈愛瞬間消失殆盡。她惡狠狠地盯着我護在口袋的手，喉嚨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2

“你要是因爲這件事影響班級明天高考，我保證你進不了考場。”

我沒有爭辯，迅速從書包掏出學英語用的錄音筆。

“現在是六月六日晚八點十五分。班主任張敏華正強制要求全班上交證件，並威脅拒絕交出的學生。”

周莉莉猛地站起來，衝我倒豎大拇指。

“絕了啊蔣舟！高考前還擱這兒演諜戰片呢？”

我連一個多餘的表情都沒給他們。

放學後以最快速度衝回家中，反鎖大門。

打開手機，是同班男同學發來截圖。

羣裏張老師發了一條通知。

“個別人心理陰暗，拿老師好心當犯罪，明天若影響全班高考，後果自負。”

底下瞬間跟了幾十條回覆。

“張老師辛苦了！這種孩子就該強制治療！”

“就是！萬一明天因爲他發瘋連累我們，我絕對跟他沒完！”

我盯着屏幕，手指攥緊手機邊緣。

她在煽動全班的情緒，企圖在考前最後一晚徹底摧毀我的心理防線！

我迅速將聊天記錄截圖保存。

抓起外套，連夜衝向派出所和市教育考試院值班窗口。

“我要報案。”

“我實名舉報市一中高三二班班主任張敏華，正在進行高考資格剝奪式犯罪預備！”

值班民警翻看材料的手頓住了。

“同學，老師統一保管證件，一般都是出於好心，你別太敏感了。”

“我不走！”我一把按住那疊材料，“規定就是規定！證件必須由考生本人隨身攜帶！”

“我要求立刻做筆錄！必須給我開具報警回執！”

我盯着民警有些不耐煩的臉，一字一頓：“等我明天真的被擋在考場外面，你們不能說我沒有預警！”

半小時後，我拿着報警回執走出了大門。

回到家，我將身份證和准考證封進透明證物袋裏。

“證件未離身。”

“准考證編號已拍照。”

“身份證芯片未被掃描。”

做完這一切，我直接躺在了牀上。

可週莉莉卻給我打來視頻電話。

接通瞬間，屏幕上擠滿了好幾張嬉皮笑臉的面孔。

他們在學校準備的賓館裏，每個人的牀頭櫃上，都擺着統一發放的牛奶和麪包。

張老師出現在鏡頭後方，笑得滿臉褶子。

“同學們早點休息，喝完牛奶睡個好覺。”

“明天早上我親自帶隊包車送你們過去，誰都不會出問題！”

我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張老師身上。

鏡頭晃動的瞬間，我視線越過人羣，鎖定張老師身後的那個中年男人。

他胸前同樣掛着考務牌。但照片邊緣格外粗糙。

“那個考務證是假的。”我冷冷出聲。

視頻那頭的鬨笑聲戛然而止。

“別喝他們發的牛奶！”我拔高音量，語速極快。

“立刻把你們的證件拿回來！絕對不要離開視線！”

“明天早上絕對不能坐他們安排的任何臨時車輛！”

周莉莉的臉瞬間扭曲，對着鏡頭破口大罵。

“蔣舟你是不是有大病！”

“高考前你非要擱這兒詛咒我們進不去考場是不是！”

李慧擠過來，衝着屏幕狠狠啐了一口。

“真他媽晦氣！張老師好心花錢給我們訂靜心宿舍，你在這掃甚麼興！”

張老師湊近鏡頭，臉上的笑容消失得乾乾淨淨。

“蔣舟，你再敢胡說八道，我現在就通知校保衛處去你家抓人。”

屏幕瞬間變黑。通話被單方面掛斷。

房間裏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我看着漆黑的手機屏幕，倒影裏是自己毫無血色的臉。

切回備忘錄。

“6月7日凌晨，疑似假考務人員介入。”

“已勸阻，無效。”

3

六月七日清晨六點半。

我坐在被窩裏，緊盯着屏幕上的市一中官方直播間。

校門口，張老師穿着一身大紅T恤，站在鏡頭正中央，笑得滿臉褶子。

“孩子們別怕，有老師在，保準把你們平平安安送進考場！”

她話音一轉，對着鏡頭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可惜我們班有個別同學，因爲不信任老師，非要自己帶證件。”

“希望他今天別因爲精神太緊張，耽誤了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場考試。”

彈幕瞬間被引爆，密密麻麻的惡毒字眼遮蔽了整個屏幕。

“這就那個報警抓老師的瘋子吧？真晦氣！”

“高考前搞這種事，心理陰暗到極點了！”

“這種反社會人格怎麼配參加高考？強烈建議取消他的考試資格！”

短短几分鐘，“一中奇葩高考生”的詞條直接衝上了本地熱搜榜。

我連呼吸都沒亂一下，手指機械地滑動屏幕。

在成百上千條辱罵中，我精準地截下了一條孤零零的評論。

“證件本來就不該離開考生本人，這男孩質疑得沒有錯啊。”

我迅速將這個網友的ID複製進備忘錄。萬一這人後續被這羣瘋狗網暴，我整理好的證據鏈剛好能幫他反擊。

切回後臺，私信箱裏塞滿了上百條不堪入目的詛咒。

“祝你今天出門被車撞！”

“祝你落榜進廠打螺絲！”

我面無表情地按下全部清除鍵。

直播結束後，我點開錄屏回放，將播放速度調到最慢的0.5倍速。

雙指在屏幕上不斷放大、拖動。

畫面定格在校門左側的陰影處。

三個穿着一模一樣深色T恤的男人，直挺挺地杵在人羣裏。

一個守在考生入場通道的鐵馬旁。

一個靠在臨時停車區的隔離帶上。

最後一個，剛好卡在證件覈驗臺的監控死角。

在周圍所有人都激動地看着橫幅和考生時，這三個人的頭一直保持着同一個詭異的角度。

他們不看學生，不看家長，甚至連考場的方向都不看。

他們的臉全部朝向張老師手裏緊緊抱着的那個鐵皮箱！

三個人把整條入場路線死死卡住。

我猛地從牀上彈起來。

我全明白了！

那根本不是單純的偷竊證件！

他們是要用那個鐵皮箱裏的證件和確認書，在覈驗臺前製造一場混亂！

藉着保管的名義，把真正的考生臨時轉移到所謂的“靜心區”。

再讓早就準備好的替考者，拿着調包後的準考信息，大搖大擺地走備用通道！

這羣畜生要把全班五十多人的未來，直接掉包！

我抓起手機，手指因爲極度的用力而骨節泛白，重重按下110三個數字。

電話接通的那一秒，我對着話筒嘶吼出聲。

“我要報警！”

“市一中高三二班，除我之外的五十二名考生，馬上就要在考點門口被強制剝奪高考身份！”

“這是一場有組織的羣體性頂替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