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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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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老侯爺到底沒讓我當天離府。

他吩咐人把我安置在西側的照水院,又派了侯夫人身邊最穩妥的嬤嬤來照看。

說是照看,其實也是勸。

趙嬤嬤一邊替我收拾箱籠,一邊嘆氣。

「姑娘,侯府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富貴,您這一退,外頭人未必誇您清白,反倒要說您不識抬舉。」

我把娘留下的藥書一本本取出來,放到桌上。

「外頭人說甚麼,都比不上母親的名聲。」

趙嬤嬤沒話了。

我的東西不多。

兩身舊衣,一隻藥箱,幾本藥書,還有孃親手縫的針囊。

那隻針囊前世被謝臨嶽扔過。

有一年他醉酒歸來,撞見我替自己扎針緩解頭疾,臉色冷得厲害。

他說:「侯府請不起大夫嗎?非要擺出這副喫苦受罪的樣子。」

我解釋說,這是娘教我的法子。

他當即奪走針囊,扔進炭盆旁。

「少拿你娘出來說事。」

我撲過去撿,手背被炭火燙出一片紅。

他看着我狼狽的模樣,語氣更冷。

「桑晚凝,你就是這樣討人憐的?」

後來那隻針囊被我重新縫好。

此刻它安靜地躺在案上,藍布邊角有一塊淺淺的焦痕。

我撫了撫那道痕,指尖還有些發涼。

傍晚,老侯爺來了。

他沒有讓人通報,只站在門口,看我整理藥書。

我起身行禮。

「侯爺。」

他看了看桌上那些舊書。

「這些都是你娘留下的?」

「是。」

老侯爺走近,拿起其中一本,翻到一頁時,眼神忽然停住。

那頁寫的是箭傷拔毒法。

字跡是我孃的。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雨夜遇一重傷人,脈沉,氣短,箭入三寸,若遲一刻,必死。

老侯爺的手微微發抖。

「她竟記下了。」

我看着他。

「母親每治一人,都會記案。」

「她有沒有......」

他頓了頓。

「有沒有怨過我?」

我輕聲道:「沒有。」

老侯爺眼裏溼了。

「她當年救我後,我曾想派人接她入京,可她拒了。」

我沒有接話。

上一世,這句話他也說過。

那時我剛嫁進侯府,聽見後還有些歡喜。

我以爲老侯爺是敬重我娘。

後來謝臨嶽告訴我,府中許多老人都說,老侯爺當年對我娘動過心思。

他說得極難聽。

說我娘明知侯府有主母,還救得那樣周全,留得那樣乾淨,分明是欲拒還迎。

我捂住耳朵不願聽。

他便冷笑。

「你如今入府,不也是這條路子?」

老侯爺坐下,聲音蒼老許多。

「晚凝,我想讓你嫁臨嶽,確有私心。」

我抬眼。

他苦笑。

「我總覺得,我欠你娘一條命,欠她一份安穩,若你成了侯府世子夫人,我心裏才能稍微好受些。」

我沒有說話。

這話比前世坦白得早。

老侯爺看着我,慢慢道:「可你說得對,若我把恩情還到婚事上,旁人會怎麼看你娘?」

他的手掌壓在藥案上,掌背青筋隆起。

「是我糊塗。」

我喉間忽然有些發澀。

前世我曾無數次想聽侯府裏有人說一句,我娘沒有錯。

可沒有。

所有人都繞開舊事。

老侯爺疼我,卻不敢細講當年。

侯夫人憐我,卻怕我翻出那些不體面的流言。

謝臨嶽恨我,恨得理直氣壯。

如今老侯爺終於說,他糊塗。

我低頭行禮。

「侯爺能明白,母親泉下也會安心。」

老侯爺紅着眼點頭。

「醫館的事,我幫你。」

我抬頭。

他立刻補了一句:「不是施恩,算我替舊友把女兒送上正路。」

我想拒絕,話到嘴邊,又咽下去。

娘從不諱言受助。

她說,行醫路上,獨木難支,若有人遞火,就接着,日後照亮別人便是。

我輕聲道:「多謝侯爺。」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我轉頭,看見謝臨嶽站在廊下。

他不知聽了多久。

暮色壓在他肩頭,叫他眉眼看起來比白日更冷。

老侯爺皺眉。

「你來做甚麼?」

謝臨嶽走進來。

「母親讓我送些衣料。」

他身後的丫鬟捧着托盤。

盤中綾羅錦緞,都是上好的料子。

我沒接。

「勞煩世子替我謝過夫人,這些太貴重,我用不上。」

謝臨嶽眼神一沉。

「桑姑娘現在連衣裳都不收?」

我平靜道:「無功不受祿。」

他笑意發涼。

「你倒真把清高兩個字刻進骨頭了。」

老侯爺臉色一沉。

「臨嶽。」

謝臨嶽沒有再說。

他轉身時,袖口帶過桌上的針囊。

針囊落地。

我幾乎是下意識彎腰去撿。

謝臨嶽也低頭看去。

藍布邊緣那塊焦痕露出來。

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

前世這道痕,是他親手留下的。

如今他自然不知道。

我把針囊握進掌心。

謝臨嶽看着我珍重的動作,眉頭皺得很深。

「一隻舊針囊,也值得這樣?」

我抬眼看他。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

他脣角輕動,像又想說甚麼。

可老侯爺已經冷冷開口。

「出去。」

謝臨嶽看了我們一眼,轉身離開。

我把針囊放回藥箱裏。

這一世,他連碰它都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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