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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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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娘曾救過老侯爺一命。

她死後,老侯爺將我接回京城,說救命之恩不能不報。

他問我願不願做世子夫人。

上一世,我以爲那是歸宿。

可世子恨我。

他說我娘當年明知老侯爺已有妻室,還偏要以救命之恩換一生牽掛。

他說我如今進府,也是同樣的心思。

牀榻間,他總愛逼我求他。

等我被他弄得聲音發顫,他便俯在我耳邊:

「怎麼,你也想學你娘?」

「先施恩,再纏人?」

我羞憤得整夜不肯說話。

他卻只覺得我矯情。

後來,我生下兒子。

世子從不許他親近我。

他說:

「別學你母親那副小家子氣。」

「她最會拿可憐當籌碼。」

那孩子果真長成了他想要的樣子。

清貴,冷淡,看我時像看一段不堪舊事。

再睜眼,老侯爺又取出婚書。

我看着那張紙,慢慢搖頭。

「侯爺,我娘救您,並非爲了討一門親事。」

「我若嫁了,纔是真的辱沒她。」

老侯爺拿着婚書的手僵在半空。

滿堂人原本都含着笑,侯夫人身邊的嬤嬤甚至已經捧來了給新婦看的玉鐲,紅絨托盤停在我眼前,映得人眼底發燙。

上一世,我就是被這份熱鬧鬨住的。

我自幼跟着娘在南邊小鎮行醫,見慣了冷竈、藥爐、破傘和雨夜裏求醫的人。

娘病逝後,老侯爺派人把我接入京中,給我綢緞,給我暖閣,還當着滿堂親眷的面取出婚書,說桑家救命之恩,侯府絕不會忘。

我跪在地上,眼淚掉得停不下來。

我以爲自己有了家。

後來我才知道,侯府的家門很高,高到我抬頭看久了,脖頸都會疼。

老侯爺看着我,聲音沉了些。

「晚凝,你可知自己在說甚麼?」

我伏身行禮。

「知道。」

侯夫人皺着眉,眼底有幾分急。

「你一個孤女,京中又無依靠,侯爺是真心疼你,纔想把你留在府裏。」

我抬頭看她。

她說真心疼我時,語氣並不虛。

可上一世她也這樣疼我。

她疼我失母,疼我孤苦,疼我初來京中不懂規矩,所以把我推給了她最驕傲的兒子。

她以爲那是好路。

可謝臨嶽不是這樣想的。

他坐在右側,一身鴉青錦袍,腰間掛着世子玉牌,聽見我拒婚後,終於抬起眼。

那張臉我看了十七年。

冷時像霜,笑時也沒有暖意。

他看着我,脣邊一點譏誚。

「桑姑娘倒有骨氣。」

這話聽着像誇,尾音卻壓着刺。

「既然不願嫁,那你千里迢迢入京,是爲了甚麼?」

侯夫人立刻道:「臨嶽。」

他沒收回目光。

「母親,我只是問一句。」

滿堂人都看向我。

上一世,我最怕這樣的目光。

怕自己說錯話,怕侯府覺得我不知好歹,怕謝臨嶽更厭我。

所以我總低頭。

低了太久,連我生下的孩子都覺得我天生該低。

我看着謝臨嶽。

「我來京中,是奉母親遺命,歸還舊物,也向侯爺問安。」

我從袖中取出一隻舊荷包。

荷包邊角磨得發白,裏頭放着半枚青銅虎符。

那是老侯爺當年重傷時,親手交給我孃的,說日後若有難,持此物來京。

我娘一直沒用。

她死前才把東西交給我。

她說,若侯府還記得當年事,就把虎符還回去,道一句故人安好,便夠了。

上一世我沒有拿出來。

我怕還了這東西,就同侯府斷了線。

如今我把荷包放到老侯爺案前。

「這是侯爺舊物,母親保管多年,如今物歸原主。」

老侯爺打開荷包,眼眶一下紅了。

「阿絮這些年,竟一直留着。」

阿絮是我孃的名字。

桑絮。

謝臨嶽聽見這個名字,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想甚麼。

上一世他也常說,桑絮這個名字,輕飄飄的,難怪她慣會在人心上落下痕跡。

可我娘不是那樣的人。

她救老侯爺,是因他倒在雨夜破廟,胸口中箭,氣息將斷。

她那時只是一個揹着藥箱趕路的女醫。

她救人,不問對方是侯爺,還是乞丐。

老侯爺握緊虎符。

「你娘可還留下甚麼話?」

我輕聲道:「母親說,醫者救人,救過便過,不該拿人命做債。」

屋中靜了。

老侯爺閉了閉眼。

他像一下老了許多。

侯夫人眼底也生出幾分尷尬。

她大概終於聽懂,我不是客氣。

我是在明明白白地說,若我嫁給世子,旁人便會說我娘當年救人,是爲了給女兒換一門侯府親事。

這纔是真的辱沒她。

謝臨嶽忽然笑了一聲。

「桑姑娘既如此清高,想必也不會留在侯府受恩。」

我看向他。

「世子說得對。」

他的笑意停住。

我轉向老侯爺。

「我想在京中賃一處小院,開一間小醫館,若侯爺念舊,便借我一名熟悉京中路況的僕婦,等我安頓下來,立刻歸還。」

老侯爺猛地抬頭。

「你要離府?」

「是。」

侯夫人急了。

「你一個姑娘家,怎麼能獨自在外開醫館?」

我垂眼。

「我跟母親行醫多年,能養活自己。」

謝臨嶽盯着我。

他眼裏終於有了點波動。

大概他原以爲我會哭,會推拒,會在他的冷言裏露出難堪。

可我只是把那張婚書推回了桌上。

「婚書還請侯爺收回。」

我說:「桑晚凝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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