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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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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媽是市美協最會畫星空的畫家。

妹妹十歲生日那天,她踩着梯子給妹妹房間畫了整整一面銀河牆。

妹妹指着最亮那顆星說:

“媽媽,這顆要寫我的名字。”

媽媽笑着改了三遍。

我把攢了半年的素描本遞過去,求她在第一頁給我畫只小貓。

她看都沒看完,只把鉛筆推回來:

“用複印機吧,一樣的。”

後來她的新畫展開幕,主題叫《我給兩個女兒的宇宙》。

海報上,妹妹站在星空牆前,裙襬像雲。

我站在展廳角落,胸牌上寫着:志願者。

有記者問她:

“您大女兒也遺傳了您的藝術天賦嗎?”

媽媽愣了半秒,笑着說:

“她比較務實,負責後勤。”

妹妹抱着花補了一句:

“姐姐幫忙搬畫框可厲害了。”

我低頭看着手裏那本空白素描本。

原來她不是不會畫小貓。

她只是從沒想過,把我也畫進她的畫裏。

......

“姐姐,記者想補拍一個家庭特寫,你能不能幫我們拿一下外套?”溫芷初把那捧沉甸甸的香檳玫瑰塞進我懷裏。

花束包裝紙邊緣很鋒利,蹭過了我的手腕。

“好。”

我抱着花,往後退了兩步。

站在閃光燈照不到的陰影裏。

我爸理了理西裝領帶,攬住我媽的肩膀。

溫芷初站在他們中間,白色的紗裙像一朵盛開的雲。

“咔嚓。”

相機定格。

攝影師看了一眼回放,笑着說。

“沈老師,您一家三口的氛圍真好,基因真強大。小女兒這氣質,完全遺傳了您的藝術細胞。”

一家三口。

我站在兩米外,胸前掛着一塊塑料工作牌。

上面用黑色記號筆寫着三個字:志願者。

我媽推了一下金絲眼鏡,語氣平靜溫和。

“藝術是需要天賦的,初初確實在這方面有些靈氣。”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攝影師,落在我身上。

“書然比較務實。這次畫展的後勤統籌,都是她負責的。”

攝影師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我也是這個家的一員。

“原來大女兒也在啊。那一起拍一張?”

“不用了。”我爸抬手看了一眼腕錶,“時間規劃得卡緊。初初今天站了四個小時,體力消耗達到了臨界值。我們需要帶她去補充碳水。”

他轉頭看我。

“書然,你留下來跟場館方對接一下閉館清場的流程。這是鍛鍊你項目管理能力的好機會。”

“閉館清場需要兩個小時。”我看着他,“現在是晚上八點。”

“所以你需要提高效率。”我爸語氣不變,像在指導一個下屬。

溫芷初走過來,拉住我媽的手臂。

“媽媽,我想喫東陵路那家的和牛壽喜鍋,去晚了就沒位置了。”

“好,現在就去。”我媽拍了拍她的手。

我看着我媽。

“媽,東陵路離這裏二十公里。等我清完場,沒有地鐵了。”

“你可以打車。”

“我的生活費上週就見底了。”

我媽皺起眉頭。

“書然,我一直教導你要有財務規劃意識。你每個月的生活費是固定的,超支了就應該自己承擔後果。這是一個成年人該有的基本素養。”

她沒有提生活費超支的原因。

是因爲溫芷初前天看中了一套進口溫莎牛頓水彩。

絕版色號。

溫芷初說她沒有零花錢了,撒嬌讓我先墊付。

兩千四。

我半個月的生活費。

“姐姐,你先去忙吧。”溫芷初衝我眨了眨眼,“我一會把打車費轉你。”

她沒轉。

我也沒有再提。

因爲我知道,我爸和我媽不會在意這種瑣事。

在他們的高知邏輯裏,弱者才需要被關注,而“姐姐”天生就該是資源輸出的一方。

晚上十一點。

我坐着夜班公交回到家。

推開門,客廳的燈亮着。

茶几上放着三個喫空了的日料打包盒。

還有一個精緻的草莓大福盒子,裏面空空如也。

溫芷初最討厭喫草莓。

那是我的口味。

我媽正坐在沙發上,拿着平板看畫展的數據反饋。

聽到門響,她頭也沒抬。

“廚房有剩的味增湯,你自己熱一下。微波爐加熱兩分鐘,破壞不了甚麼營養成分。”

我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

“大福沒有了?”

“初初說想嚐嚐味道。”我媽划動屏幕,“她咬了一口覺得太甜,聿明就幫她吃了。一個甜點而已,你明天自己去買。”

一個甜點而已。

我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個空盒子。

“這是東陵路那家店的季節限定,每天只做三十個。”

我媽終於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帶着審視。

“書然,不要把情緒浪費在這種低價值的沉沒成本上。你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如果連一個大福都要產生攀比心理,你的藝術格局也就僅限於此了。”

藝術格局。

她總是用最專業的詞彙,包裝最偏心的事實。

我爸從書房走出來,端着保溫杯。

“怎麼還不去洗漱?明天早上你要去畫材城幫初初拿定製的畫布。覈對好克數和紋理,她對材料的要求很高。”

“我明天要去交青年美展的報名表。”我看着他。

“報名表下午交也一樣。”我爸喝了一口水,“初初的畫布是用來準備下個月省級邀請展的,優先級更高。資源要合理配置。”

我沒有反駁。

我走到冰箱前打開門。

四盒進口草莓,都是給溫芷初做果切用的。

我買的那盒打折速凍水餃,被擠到了最底層的角落。

盒子已經壓扁了。

我拿出水餃,倒進鍋裏。

水開了,咕咚咕咚地響。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導師發來的微信。

“書然,青年美展的初選名額競爭很激烈。你媽媽是美協副主席,那封推薦信拿到了嗎?”

我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緊。

上個月,我媽親口答應過我。

她說只要我的作品通過了她的專業評估,就會給我寫。

爲了那幅畫,我熬了十四個通宵。

我關掉火,盛出煮破皮的水餃。

端着碗走到我媽面前。

“媽,我那幅《夜雨》的推薦信,你甚麼時候可以給我?”

我媽滑動屏幕的手指停了下來。

她放下平板,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

用一種非常客觀的語氣陳述。

“書然,我重新評估了一下。”

“你的構圖太匠氣了,缺乏靈魂的共鳴。”

“所以,信我不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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