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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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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你那塊玉墜借我戴一次撐撐場面!” 小姑子挽着我的胳膊軟磨硬泡。

婆婆立馬幫腔附和:“一家人不分你我,放着也是放着,借她怎麼了?”

我假裝爲難點頭,轉身就把真玉墜藏好,換了條仿品給她。

直到小姑子哭着打來電話:“嫂子,玉墜被我弄丟了,怎麼辦呀?”

我一臉風輕雲淡:“慌啥?網購19塊9包郵買的,再買一條就行。”

電話那頭頓時安靜下來。

我能清晰地聽到小姑子急促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蘇曉曼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什…… 甚麼19塊9?包郵?”

我叫蘇晴,今年二十七歲,在本地做平面設計工作,和丈夫陳峯結婚兩年了。

陳峯是一家互聯網公司的技術員,人老實本分,就是有點媽寶,凡事都習慣聽他媽媽劉梅的意見。

劉梅阿姨是退休的中學老師,這輩子最信奉兩句話,一句是 “長嫂如母”,另一句是 “一家人不分你我”,而這兩句話,從來都是用來要求我的。

陳峯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小姑子蘇曉曼,比我小一歲,從小被劉梅阿姨寵成了小公主,性格嬌縱又愛面子。

蘇曉曼大學畢業剛一年,已經換了三份工作,每份工作都幹不滿三個月,不是嫌工資低,就是說同事難相處,要麼就是抱怨領導不重視她。

大多數時候,她都待在孃家,靠着劉梅阿姨的退休金和陳峯偷偷給的補貼過日子。

她最大的愛好就是追求精緻生活,最新款的手機、熱門色號的口紅、網紅餐廳打卡,朋友圈裏永遠都是一副名媛做派。

我和蘇曉曼的矛盾,從結婚後沒多久就開始了。

第一次是我那瓶剛用了三次的高端精華面霜,是我託留學的同學從國外專櫃帶回來的,價格不算便宜。

那天我下班回家,就看到蘇曉曼拿着我的面霜在鏡子前塗抹,還一邊塗一邊跟她閨蜜視頻,說 “這面霜也就那樣,平價替代用着也沒差”。

我趕緊走過去說:“曉曼,這面霜挺貴的,而且你的膚質偏油,可能不太適合用這麼滋潤的。”

蘇曉曼撇了撇嘴,把面霜往梳妝檯上一放,沒說話。

到了晚飯的時候,劉梅阿姨突然嘆了口氣說:“蘇晴啊,你現在是陳家的媳婦,跟曉曼就是親姐妹,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妹妹用你點護膚品怎麼了?你還這麼計較,傳出去別人還以爲我們陳家對你不好,讓你受委屈了呢。”

“曉曼年紀小,不懂事,你做嫂子的要大度一點,多讓着她。”

陳峯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腿,眼神裏滿是懇求,讓我別跟妹妹和媽媽計較。

我看着滿桌的飯菜,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後來我才知道,那瓶我心疼不已的面霜,最後被蘇曉曼用來塗手肘和膝蓋,說 “保溼效果還不錯”。

第二次發生矛盾,是因爲我那條真絲圍巾,是我生日時最好的閨蜜送我的禮物,我平時都捨不得戴。

蘇曉曼說她要去參加一個高端下午茶聚會,想借我的圍巾搭配衣服,還保證說 “就戴一次,一定完完整整還給你”。

我架不住她軟磨硬泡,又想着之前的面霜事件,不想再鬧得不愉快,就把圍巾借給了她。

可等她把圍巾還回來的時候,我發現圍巾的邊角不僅沾了一塊洗不掉的咖啡漬,還有一處被勾破了一個小口子。

我拿着圍巾問她怎麼回事,蘇曉曼卻滿不在乎地說:“哎呀嫂子,不就是一點咖啡漬嘛,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破的地方我用指甲剪修了一下,也不明顯呀。”

陳峯這次難得說了蘇曉曼兩句:“曉曼,你怎麼這麼不小心,這是你嫂子閨蜜送的生日禮物,多有意義啊。”

蘇曉曼一聽,立刻眼圈一紅,委屈地看向劉梅阿姨。

劉梅阿姨放下筷子,皺着眉頭說:“一條圍巾而已,曉曼又不是故意的,蘇晴你別這麼小題大做,傷了一家人的和氣。”

“回頭讓曉曼給你買條新的,多大點事兒。”

可直到現在,那條 “新圍巾” 也從來沒有出現過。

而我,反倒成了那個斤斤計較、破壞家庭和諧的外人。

一次次的委屈和不滿,像積壓在心底的烏雲,越來越厚重,但我沒有再發作。

我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能讓我徹底擺脫這種憋屈處境的時機。

我也在等一件合適的東西,一件對我意義非凡,又能讓蘇曉曼心動到忍不住再次伸手的東西。

我媽媽給我的那塊銀鑲玉墜,就是我等的這件東西。

這塊玉墜的材質不算特別珍貴,銀子的克重不高,玉石也是普通的糯種,但它是我外婆傳給我媽媽,我媽媽又在我出嫁那天,偷偷塞到我手裏的。

媽媽拉着我的手說:“晴晴,媽沒甚麼本事,不能給你置辦多貴重的嫁妝,這塊玉墜你收好,別讓外人知道。”

“它不值甚麼大錢,但卻是咱們家的念想,也是媽給你留的一點底氣。”

“以後在婆家要是受了委屈,看着它,就想想媽,想想家。”

我當時抱着媽媽哭了好久,把這塊玉墜當成最珍貴的寶貝,藏在梳妝檯最裏面的抽屜裏,連陳峯都沒告訴。

可我沒想到,蘇曉曼的眼睛這麼尖。

上個月我生日,想着拿出來戴一天,算是對媽媽和外婆的思念,就在我對着鏡子欣賞的時候,蘇曉曼突然闖進了我的房間。

她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湊到我面前,幾乎要貼到我的脖子上:“嫂子!你這玉墜也太好看了吧!復古風滿滿,現在超級流行這個款式!”

“這玉石看着水頭好好,銀子也亮閃閃的,是哪裏買的?還是…… 祖傳的呀?”

我心裏一驚,立刻摘下玉墜,握緊在手心裏,塞進衣服口袋裏說:“沒甚麼,就是我之前在網上隨便買的,十九塊九還包郵,就是個戴着玩的小玩意兒。”

“假的?” 蘇曉曼明顯不信,上下打量着我,“嫂子你別騙我了,這做工這質感,怎麼看也不像十幾塊錢的地攤貨。”

“你該不會是有甚麼傳家寶,捨不得告訴我們吧?”

“真的是假的,就是看着好看纔買的。” 我勉強笑了笑,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一些,“你要是喜歡,我可以把鏈接發給你,網上還有好多類似的款式。”

蘇曉曼狐疑地看了我半天,沒再追問,但那個眼神,我太清楚了,她肯定已經惦記上這塊玉墜了。

果然,沒過多久,蘇曉曼就找到了我,說她要去參加一個重要的晚宴,會上有很多行業前輩和重要客人,對她 “未來的事業發展” 特別重要。

“嫂子,” 她親暱地挽着我的胳膊,聲音甜得發膩,還特意給我買了一杯我最喜歡喝的奶茶,“我新買了一條淺金色的禮服裙,跟你那塊玉墜簡直是絕配!”

“你就借我戴一次好不好?就一次!我保證戴完馬上還給你,絕對不會弄髒弄壞的!”

劉梅阿姨也在一旁幫腔:“蘇晴啊,曉曼這是正事,關係到她以後的前途,你就把玉墜借她戴戴唄。”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的東西不就是曉曼的東西,放你那兒也是放着,不如讓曉曼派上用場。”

陳峯看看我,又看看蘇曉曼,猶豫了一下說:“晴晴,要不就借一次吧,曉曼都這麼說了,她肯定會好好保管的。”

我看着眼前這三個人,劉梅阿姨的理所當然,蘇曉曼的志在必得,陳峯的猶豫妥協,心底的那點涼意慢慢蔓延開來。

但這一次,我沒有覺得憋悶,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我要等的魚,終於上鉤了。

我露出一個有些爲難,但最終還是妥協的笑容說:“好吧,那我就借你一次,你一定要小心保管,雖然不值錢,但也是我挺喜歡的一個小飾品。”

“謝謝嫂子!你真是太好了!” 蘇曉曼歡呼起來,眼睛裏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我轉身回房,從梳妝檯最裏面的夾層裏拿出一個古樸的木盒子,打開盒子,裏面躺着那塊銀鑲玉墜。

我看了它幾秒鐘,輕輕合上盒子,放進抽屜裏鎖好。

然後,我打開了另一個快遞盒,裏面是我提前在網上精心挑選的仿品玉墜,看起來和真品幾乎一模一樣,但燈光下能看出銀子的光澤有些刺眼,玉石的紋理也略顯呆板。

我把仿品玉墜放進那個古樸的木盒子裏,拿着盒子走出了房間。

蘇曉曼迫不及待地接過盒子,打開一看,立刻露出了驚喜的表情,當場就把玉墜戴在了脖子上,還對着鏡子照了又照,拍了好多照片發朋友圈,配文 “祖傳寶貝加持,氣質拿捏住了”。

晚宴是週六晚上七點開始的,按照蘇曉曼的性子,不玩到半夜肯定不會回來。

那天晚上,家裏只有我、陳峯和劉梅阿姨三個人,晚飯的時候,劉梅阿姨還一直在唸叨,說蘇曉曼這次能認識大人物,以後就能找到好工作,嫁個好人家,她也就放心了。

陳峯一邊喫飯一邊附和,我則安靜地喫着飯,心裏默默掐算着時間。

一直到晚上十一點多,蘇曉曼還沒有回來,劉梅阿姨開始坐立不安,時不時地看手機,唸叨着 “怎麼還不回來,不會出甚麼事了吧”。

陳峯安慰她說:“媽,沒事的,曉曼那麼大個人了,有分寸,可能是聚會太熱鬧,玩忘了時間。”

我洗完澡,坐在梳妝檯前護膚,鏡子裏的自己,眉眼溫和,看不出任何情緒。

就在我準備睡覺的時候,我的手機突然響了,屏幕上跳動着 “曉曼” 的名字。

我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沒有立刻放到耳邊。

電話那頭先是傳來一陣嘈雜的音樂聲和談笑聲,接着就是蘇曉曼帶着哭腔的慌亂聲音:“嫂子!不好了!出事了!”

我這才把手機貼近耳朵,語氣平和,甚至帶着點剛被吵醒的慵懶說:“曉曼?怎麼了?慢慢說,聚會結束了嗎?”

“沒…… 還沒結束,但是…… 但是你的玉墜不見了!” 蘇曉曼的聲音抖得厲害,語無倫次地說,“我明明把它放在包裏鎖好了,後來去休息室補了個妝,回來就發現包被打開了,玉墜不見了!”

“我找遍了休息室,問了服務生,還發了尋物啓事,都沒有人看到!怎麼辦啊嫂子!”

她的哭聲越來越大,充滿了真實的驚恐和懊惱。

我能想象到她此刻的樣子,精緻的妝容肯定花了,昂貴的禮服上說不定還沾了酒漬,在熱鬧的聚會現場,像個丟了玩具的孩子一樣手足無措。

只不過,她弄丟的,是她自以爲價值連城的 “傳家寶”。

我沉默了兩秒鐘,這兩秒鐘,對電話那頭的蘇曉曼來說,可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她忍不住帶着哭腔催促:“嫂子,你說話呀!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玉墜是不是很貴啊?要多少錢才能買到啊?”

我輕輕吸了口氣,用最輕鬆、最無所謂的語氣說:“哦,玉墜丟了啊。”

我停頓了一下,讓她充分消化我的平靜,然後接着說,聲音裏甚至帶着一絲笑意:“沒事,曉曼,別慌,丟了就丟了吧。”

“啊?” 蘇曉曼明顯愣住了,哭聲都頓住了。

我繼續用那種談論家常的口吻說:“那個玉墜就是我在網上隨便買的,十九塊九還包郵,不值甚麼錢。”

“你彆着急上火的,爲了這麼個小玩意兒不值得,人沒事就好。”

“回頭我再給你發個鏈接,你要是喜歡,也可以買一條戴着玩。”

電話那頭一片死寂,連背景裏的音樂聲似乎都瞬間消失了。

我能清晰地聽到蘇曉曼粗重而急促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蘇曉曼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利起來,充滿了難以置信:“什…… 甚麼?十九塊九?包郵?”

“嫂子你開甚麼玩笑!這怎麼可能!那塊玉墜的做工和質感,怎麼看也不是十幾塊錢的東西!”

她的聲音猛地停住了,我猜,她終於意識到哪裏不對勁了。

如果玉墜真的這麼廉價,我當初爲甚麼會顯得有些 “爲難”?她和劉梅阿姨爲甚麼會認定它 “顯貴氣”?她在朋友圈的炫耀和現在的恐慌,不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嗎?

更深的恐懼,或許正在她心底蔓延 —— 她弄丟的,到底是不是她以爲的那個東西?如果不是,那真的那塊又在哪裏?

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體貼地問道:“你甚麼時候回來?需要讓陳峯去接你嗎?”

“不…… 不用!” 蘇曉曼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乾澀,“我…… 我自己能回去!”

“那行,你注意安全,早點回來,別讓媽擔心。” 我語氣依舊溫和,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我放下手機,看向鏡中的自己,嘴角微微向上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好戲,纔剛剛開始。

掛斷電話還不到半個小時,我就聽到了鑰匙瘋狂轉動門鎖的聲音,緊接着,“砰” 的一聲巨響,家門被猛地推開了。

蘇曉曼衝了進來,她臉上的妝容花得一塌糊塗,眼線暈開,口紅也蹭到了臉頰上,頭髮亂糟糟的,身上的淺金色禮服裙下襬沾了一塊深色的酒漬。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表情,一種混合了憤怒、恐慌、委屈和極度不解的扭曲。

劉梅阿姨立刻從沙發上站起來,迎上去說:“哎喲我的寶貝閨女,這是怎麼了?誰欺負你了?聚會不順利嗎?”

陳峯也放下手機,關切地看了過去。

蘇曉曼誰也沒理,赤紅的眼睛直接盯着我。

我正坐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翻雜誌,聽到動靜後抬起頭,平靜地看着她。

“嫂子!” 她幾步衝到我面前,聲音又尖又利,帶着哭過後的沙啞,“你電話裏說的是真的嗎?那塊玉墜真的是十九塊九包郵的?”

劉梅阿姨愣住了:“甚麼玉墜?甚麼十九塊九?”

陳峯也一臉茫然地看着我:“蘇晴,怎麼回事啊?曉曼借你的玉墜丟了?”

我合上雜誌,放在膝蓋上,目光平靜地迎向蘇曉曼:“是啊,我不是在電話裏跟你說了嗎?就是網上買的仿款,很便宜,丟了就丟了,別太放在心上。”

“你騙人!” 蘇曉曼激動地揮舞着手臂,“那塊玉墜一看就不是便宜貨!那玉石,那銀子,還有那個盒子!你之前明明那麼寶貝,捨不得給我看,怎麼可能才十九塊九!”

“你肯定是把真的藏起來了,拿個假的糊弄我!”

劉梅阿姨也皺起了眉頭,看向我說:“蘇晴,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甚麼真的假的?要是丟了貴重東西,可得好好找找,實在不行就報警。”

陳峯左右看了看,試圖打圓場:“媽,曉曼,你們先彆着急,慢慢說,蘇晴,那塊玉墜很重要嗎?”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電視櫃旁,拉開抽屜,拿出那個古樸的木盒子,走回來,當着他們的面打開。

盒子裏面空空如也。

“喏,盒子在這裏,” 我把盒子展示給他們看,“玉墜我下午給曉曼的時候,就是從這個盒子裏拿出來的,曉曼,對吧?”

蘇曉曼盯着空盒子,嘴脣哆嗦了一下,沒吭聲,算是默認了。

“至於玉墜本身,” 我轉向劉梅阿姨,語氣依然平靜,甚至帶着點無奈,“媽,真不是甚麼值錢的東西,就是我以前逛網購平臺的時候,看着樣式好看,隨便買的。”

“覺得是復古風,偶爾搭配衣服戴戴,曉曼問我借,我看她喜歡,就借給她了,我也沒想到她會這麼在意,可能是她誤會了甚麼吧。”

我把 “誤會” 兩個字說得稍微重了一些。

劉梅阿姨將信將疑,看看空盒子,又看看我坦然的臉,最後看向蘇曉曼:“曉曼,你是不是看錯了?你嫂子都說是不值錢的東西了。”

“我沒有看錯!” 蘇曉曼幾乎要跳起來,她指着那個木盒子,“媽!你看這個盒子!這木頭,這做工,像是裝十幾塊錢東西的嗎?還有嫂子當時捨不得的樣子,怎麼可能這麼便宜!”

蘇曉曼的話提醒了劉梅阿姨,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個木盒子上。

盒子是深棕色的,上面刻着簡單的花紋,邊緣還有銅製的搭扣,確實不像裝廉價飾品的包裝。

劉梅阿姨的眼神又變得狐疑起來。

陳峯拿起盒子看了看,也遲疑地說:“蘇晴,這盒子看着確實挺講究的,不像是裝便宜貨的。”

我嘆了口氣,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苦笑:“這盒子是我媽以前裝針線的舊盒子,我看着好看,就拿來裝玉墜了,真不是甚麼古董盒子。”

我看向蘇曉曼,語氣帶着點責備,但更多的是無奈:“曉曼,我知道你玉墜丟了心裏過意不去,但真的不用這樣,嫂子不會因爲一條十幾塊錢的玉墜跟你生氣的。”

我把價格從 “十九塊九” 微妙地提升到了 “十幾塊錢”,聽起來更合理,也更能反襯出蘇曉曼的小題大做。

果然,劉梅阿姨的臉色緩和了一些,帶着點對蘇曉曼的嗔怪說:“曉曼,你看你,丟就丟了,你嫂子都沒說甚麼,你在這裏大呼小叫的,像甚麼樣子!”

“一條十幾塊錢的玉墜,值得你這麼折騰嗎?還懷疑你嫂子騙你,真是越大越不懂事!”

“媽!” 蘇曉曼委屈得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你們都不信我!那塊玉墜肯定不是便宜貨!我朋友都說那玉石看着成色很好,她還拍了照,說要回去幫我查查價格呢!”

她的話突然頓住了,眼神閃爍了一下。

我捕捉到了這一絲閃爍,原來她不僅戴着玉墜去炫耀,還讓朋友幫忙鑑定,甚至可能在朋友面前吹噓過這是 “傳家寶”。

現在玉墜丟了,我說它只值十九塊九,她在朋友面前根本沒法交代,她的恐慌,更多的是源於面子的崩塌。

我心裏冷笑,面上卻越發寬容:“曉曼,別哭了,朋友看走眼也很正常,燈光下很多東西都會顯得比實際好看。”

我抽了張紙巾遞給她:“快去洗把臉吧,妝都花了,這事就這麼過去了,啊?”

我越是表現得大度不在意,蘇曉曼的臉色就越青白交加。

她接過紙巾,沒有擦臉,只是死死地攥在手裏,指甲都快掐進紙巾裏了。

她看着我,眼神複雜極了,有憤怒,有不甘,有濃濃的懷疑,還有一絲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心虛和恐懼。

她不確定了,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也懷疑我的說辭,但心底又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事情沒那麼簡單。

這種糾結和不確定,纔是最折磨人的。

劉梅阿姨拉着還在抽噎的蘇曉曼去洗臉,嘴裏還在數落她 “不懂事”“瞎胡鬧”。

陳峯撓了撓頭,坐到我身邊,小聲說:“蘇晴,委屈你了,曉曼就是被媽慣壞了,你別往心裏去。”

我對他笑了笑,沒說話。

委屈?我一點也不覺得委屈。

看着蘇曉曼那副懷疑人生又無法發作的樣子,我只覺得,這齣戲,越來越有意思了。

那天晚上之後,家裏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蘇曉曼安分了兩天,但看我的眼神總是躲躲閃閃,帶着探究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劉梅阿姨大概是信了我 “十幾塊錢玉墜” 的說法,覺得蘇曉曼太小題大做,反而唸叨了她幾次 “不穩重”“眼皮子淺”。

陳峯則一如既往地扮演着和事佬的角色,在我面前說蘇曉曼不懂事,在蘇曉曼面前說我大度,好像這樣就能維持表面的和平。

但我能感覺到,蘇曉曼並沒有死心。

她丟了面子,還在朋友面前誇下了海口,結果被我一句 “十九塊九包郵” 打回原形,以她的性格,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幾天後的一個下午,劉梅阿姨去老年活動中心上課,陳峯加班,家裏只剩下我和蘇曉曼兩個人。

她端着一盤切好的水果,蹭到我旁邊坐下,臉上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容:“嫂子,喫水果。”

“謝謝。” 我拿起一塊水果,沒有多說甚麼,繼續看手裏的書。

她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狀似不經意地開口:“嫂子,那天我態度不好,你別生氣啊,我就是玉墜丟了太着急,說話沒過腦子。”

“沒事,都過去了。” 我頭也沒抬地說。

“那個……” 她舔了舔嘴脣,壓低聲音說,“嫂子,你跟我說實話,那塊玉墜真的就十幾塊錢嗎?網上哪家店買的呀?鏈接能發我看看嗎?”

“我也想買條一樣的,畢竟是我弄丟的,就算便宜,我也得賠你一條。”

我翻書的手微微一頓,來了,她開始試探了。

想通過鏈接確認價格,或者看看同款商品的詳情,來判斷我是不是在說謊。

我抬起頭,看着她閃爍的眼睛,笑了笑說:“都過去好久了,估計那家店都已經倒閉了,就是隨便搜的‘復古銀鑲玉墜’,當時銷量最高的那個,好像就賣十九塊九,現在可能漲價了吧。”

我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給她具體的店鋪名,又把價格咬死了。

蘇曉曼眼底掠過一絲失望,但更多的是不信:“這樣啊……”

她訕訕地應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摳着果盤邊緣。

又安靜了幾分鐘,她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再次開口,聲音更低了,帶着一種刻意的神祕感:“嫂子,其實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嗯?甚麼事?” 我放下書,做出傾聽的樣子。

“就是那天的晚宴,我有個朋友,家裏是做珠寶生意的,她當時看到我戴的玉墜,還特意湊近了看,悄悄跟我說……”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着我的表情,“她說那玉石的品相和銀子的成色,看着不像現代的機器工藝,倒有點像老物件,還問我是不是家裏傳下來的。”

我的心微微一跳,但面上紋絲不動,甚至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好笑:“真的假的?你朋友還挺會猜的,不過她肯定看走眼了,就是普通的仿古工藝,現在做舊技術可好了。”

“可是……” 蘇曉曼緊盯着我的眼睛,“嫂子,你媽媽家是不是以前條件挺好的?有沒有留下甚麼老物件?”

她終於把話引到了這上面,懷疑玉墜是我媽媽的傳家寶,懷疑我隱瞞了真實價值。

我迎着她的目光,笑容淡了一些:“曉曼,你這話是甚麼意思?你是覺得我故意拿條便宜的玉墜騙你,然後把真的藏起來了?”

我的語氣並不嚴厲,甚至帶着點困惑,但話裏的意思卻直指核心。

蘇曉曼的臉一下子紅了,連忙擺手說:“沒有沒有!嫂子你別誤會!我就是好奇,隨便問問,畢竟你當時好像挺捨不得的。”

“捨不得,是因爲那是我媽給我的東西,哪怕不值錢,也是個念想。” 我拿起書,語氣平靜,但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疏離,“就像你小時候喜歡的某個玩具,可能現在看又舊又破,但對你來說有特殊的意義,你也不想隨便被人弄丟,對吧?”

這話綿裏藏針,既點明瞭玉墜的情感價值,又暗指她隨便弄丟別人珍視之物的行爲不妥。

蘇曉曼被我噎得說不出話,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辯駁甚麼,但最終只是嘟囔了一句 “我去扔垃圾”,就匆匆起身離開了客廳。

我看着她的背影,知道這次的試探,她依舊一無所獲,反而碰了個軟釘子。

但我也知道,她不會放棄的,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只會越長越深。

而我要的,就是讓她在這懷疑的泥潭裏,越陷越深。

幾天後,劉梅阿姨突然在飯桌上提起,她一個老姐妹的兒子在小區附近的典當行工作,最近在收老物件,價格給得還挺高。

“現在這些老金銀、老玉器可值錢了,聽說稍微好點的,都能換好幾萬呢!” 劉梅阿姨說得眉飛色舞,還特意看了我一眼。

蘇曉曼立刻豎起了耳朵,眼神有意無意地瞟向我,眼底滿是興奮和探究。

我心中瞭然,原來是在這裏等着我。

劉梅阿姨未必知道全部,但蘇曉曼肯定在她面前撒了嬌,或者暗示了甚麼,引導劉梅阿姨提起這個話題,想看看我的反應。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淡淡地說:“是嗎?那媽你有沒有甚麼老物件拿去讓人看看?說不定能賣個好價錢呢。”

劉梅阿姨擺擺手說:“我哪有那些東西,倒是蘇晴,” 她看向我,笑容有些意味深長,“你媽那邊有沒有給你留點甚麼?像上次曉曼說的玉墜那種老物件?”

陳峯皺了皺眉說:“媽,好好喫飯呢,說這些幹嘛,蘇晴家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

劉梅阿姨嘖了一聲說:“我這不是關心嘛!萬一有寶貝,別埋沒了,讓人家給鑑定鑑定,心裏也有個數。”

我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平靜地掃過劉梅阿姨和蘇曉曼:“媽,曉曼,關於那塊玉墜,我最後說一次。”

“它是我在網上花十九塊九買的,就是用來搭配衣服的裝飾品,不是甚麼傳家寶,也不值甚麼錢。”

“曉曼弄丟了,我說了沒關係,就是真的沒關係。”

“這件事,到此爲止,可以嗎?”

我的語氣平和,但話裏的分量和那種 “我不想再討論” 的堅決態度,卻讓餐桌上的氣氛瞬間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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