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本屆科舉有兩個笑話。
一個是策論第一,總榜倒一。
另一個是文試第一,總榜倒二。
我是第一個。
不是才疏,是眼瞎。
我自幼視物模糊,考場小字如蟻,一到文試就漏題錯行。
夫子把我連人帶書箱扔出書院,同窗甩着我的落榜卷嘲笑我是“半瞎秀才!”。
所有人都懷疑我是外邦派來的細作。
隔天,第二個笑話也被扔了出來。
夫子指着我們倆的鼻子罵: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朝廷要的是全才,不是你們這種瘸腿的殘廢!滾出去,別髒了書院的門楣!”
我卻和他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光。
兩張考卷一比對,優勢加起來甩了這屆解元八十條街。
“秋闈還有四個月。”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沒有興趣拿個榜首玩玩?”
······
沈辭愣愣地看着我。
“你瘋了?”
“沒瘋。”
他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斑駁的牆上。
“你該不會想讓我替你考吧?”
我沒說話。
蹲下來,把兩張皺成醃菜的落榜卷攤在泥地上。
春試的硃紅墨跡洇得四處都是。
我的卷子,策論那頁圈得密密麻麻,最後寫着大大的“滿分”。
翻過來。
詩賦漏了半題,經義錯了三行,默寫張冠李戴。
紅叉疊着紅叉,像一張破漁網。
沈辭的卷子正好反過來。
詩賦頁三個圈了又圈的“妙”字,經義一字不差。
翻到最後策論頁——
乾乾淨淨,一個字沒有。
“你策論爲甚麼交白卷?”
沈辭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半天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手疾。寫不了長文。”
他慢慢攤開右手。
中指和無名指僵得像兩根彎鐵絲。
指尖控制不住地抖,連指甲蓋都透着青白。
“文試靠才氣,詩賦不過幾十字。”
“經義早刻進骨頭裏,咬咬牙能寫完。”
“策論要寫三千字,寫到一半手就抽成一團,筆都握不住。”
我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能寫三千字策論不打磕巴。
卻連考卷上的字都看不清。
老天爺真會開玩笑。
給了你一手錦繡文章,偏讓你握不住筆。
給了我一顆能看透時局的腦子,偏讓我看不清字。
分開站着,我們是書院人人喊打的兩個廢物。
湊在一起——
“你教我文試,我教你策論。四個月夠不夠?”
沈辭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這手——”
“策論不是比誰寫得長。”
“三千字換成一千字,字字扎進要害,比那些注水的廢話強十倍。”
“考官不會——”
“本朝哪條律令規定了策論必須三千字?”
沈辭張了張嘴。
確實沒有。
“那你呢?”
他反問。
“你眼睛怎麼辦?看不清卷子甚麼都白搭。”
我沉默了一瞬。
這纔是最要命的。
小時候請遍了城裏的大夫,扎過幾百針。
甚至聽信江湖術士的話,用冰泉洗了三個月眼睛——
半點用都沒有。
只有一次,我在溪邊撿了塊圓潤的石英。
透過它看遠處的字,居然能看清一瞬。
只是那石頭弧度不對,看半柱香就頭疼得要炸開。
我需要一個匠人,把石英磨成合適的弧度。
可我沒錢。
“辦法我有,錢我沒有。”
“但四個月,總能想轍。”
我伸出四根手指,指甲縫裏還沾着泥。
“考不上算我的。”
“考上了,那些叫我們廢物的人,得把這兩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吞回去。”
沈辭垂着眼,看了我伸出去的手很久。
然後慢慢抬起那隻發顫的右手,冰涼的指尖碰了碰我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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