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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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家聚餐一向很熱鬧。

我坐在角落的矮凳上，背後的鞭痕貼着衣料，稍微一動就疼。

舅媽端着茶過來。

“大學還習慣嗎？”

我剛想說話，我媽已經開始輸出。

“天天給我們找事。”

“昨天爲了只野貓，鬧得整個小區都知道。”

小姨皺眉：“一隻貓而已，怎麼鬧成這樣？”

我爸坐在主位，翹着二郎腿。

“就是被慣壞了。高三說壓力大，我們才讓她養。現在考上大學了，還不懂事。”

“現在孩子心眼多。”大姨接話。

“就知道就拿病嚇唬家長。”

我低着頭，指甲一點點掐進掌心。

原來我那些喘不過氣的夜晚，在他們嘴裏，只是心眼多。

飯菜端上桌。

我媽把我按到最靠邊的位置。

大家邊喫邊聊起孩子。

大姨的兒子剛考上研究生。

二舅的兒子進了國企

桌上的氣氛越來越熱鬧。

每說到一個孩子，都會有人誇一句有出息。

直到話題落到我身上。

我媽開始嘆了口氣。

“從小就不如別人。”

“成績比不過表哥，性格比不過表姐，連做家務都做不好。”

我低頭看着碗裏的米飯。

這種話我聽了十九年。

“小時候讓她學鋼琴，學不會。”

我媽繼續說，“後來學畫畫，也沒天賦。”

“好不容易考個大學，還是靠運氣。”

我爸在旁邊附和。

“腦子不聰明，還不肯努力。”

“別人家孩子知道心疼父母，她就知道給家裏添麻煩。”

大姨搖搖頭。

“現在年輕人確實吃不了苦。”

我媽苦笑，“我命不好，攤上這樣的孩子。”

“除了花錢，甚麼都不會。”

桌上的目光齊刷刷落到我身上。

舅媽有些看不下去。

“孩子還小，慢慢來嘛。”

“還小？”我媽笑了一聲，“十九歲了。”

“人生註定失敗了。”

全桌沒人說話。

因爲在他們眼裏，我就是這麼失敗的人。

其實，我學習還不錯。

高三那年，我拿着全校前二十名的成績單回家。

媽媽看了一眼，只問我。

“第一名爲甚麼不是你？”

後來我考上大學。

她又問。

“重點大學那麼多，你怎麼沒考上清北？”

原來無論我做到甚麼程度。

她都能找到一個更優秀的人，把我踩下去。

我忽然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怎麼不說話？”我爸冷笑。

“知道自己沒出息了？”

我抬起頭。

胸口那股憋了很多年的火，終於忍不住。

“可你們真的比別的父母好嗎？”

空氣瞬間凝固。

親戚們全都愣住了。

我媽的臉一點點漲紅。

“你說甚麼？”

我攥緊筷子，聲音發抖，卻沒有停下。

“我不想再順着你們了。”

我爸猛地站起來，椅子被撞翻。

“我今天非打死你！”

舅舅趕緊撲過去攔住他。

“老陳！別在我家動手！”

親戚們亂成一團，有人勸，有人拉。

我媽坐在桌邊，眼淚說來就來。

“你們都看見了吧？我養她十九年，她就是這麼跟我說話的。”

大姨立刻站到她那邊。

“小安，給你媽道歉。父母再有不是，也輪不到你當衆頂撞。”

我看着她們一張張嘴，又聽不清聲音了。

我慢慢站起來。

“我不道歉。”

我媽的哭聲停了一瞬。

我轉身往門口走。

身後傳來她撕破嗓子的尖叫。

“陳安！你今天敢走出這個門，以後就別認我這個媽！”

我拉開門。

秋風灌進來，吹得我眼角傷口生疼。

我沒有回頭。

因爲從橘子被扔掉的那一刻起，我沒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