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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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總說，抑鬱症都是閒出來的病。

真正忙着學習的人，沒空抑鬱。

所以高三那年，我整夜失眠，掉頭髮，一邊刷題一邊發抖。

她也只把卷子推到我面前。

“做完這套題，就沒工夫矯情了。”

家庭聚餐時，親戚看我一直低着頭不說話。

問媽媽：“這孩子怎麼越來越安靜了？”

我媽當場冷下臉。

“還能爲甚麼？肯定是心虛。”

“來跟大家說說，最近又幹了甚麼錯事。”

後來班主任也打電話，說我狀態不對。

媽媽掛了電話，轉身罵我。

“你還學會跟老師告狀了？”

直到我模擬考前暈倒。

在醫生建議下，媽媽抱回一隻小橘貓。

那段最難熬的日子裏，它成了我唯一的精神寄託。

後來，我考上大學。

國慶回家，我進門就喊：“橘子？”

沒有貓叫。

陽臺上的貓窩也不見了。

媽媽說，“別喊了，你走那天我就扔回去了。”

我愣了幾秒，轉身就往外跑，又不知道應該去哪。

周圍的聲音像隔着一層玻璃，漸漸離我遠去。

那一刻，我跟這個世界的鏈接斷了。

......

“你跑甚麼跑？爲了個畜生，你要翻天是不是？！”

我媽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揪住我的頭髮。

我被迫仰起臉，看見她扭曲的五官。

“橘子呢？”

我的聲音發飄，尾音微微發顫。

“扔了！早扔了！”

她重重拍了一下我的後背，我被推得一個踉蹌。

“我憑甚麼幫你養貓，欠你的嗎？”

我爸從屋裏衝出來，一腳踹在我腿彎上。

“鬼哭狼嚎，嫌不夠丟人？”

我跪在地上，膝蓋磕出血。

周圍有鄰居探頭看。

我媽立刻換上痛心疾首的表情。

“這孩子精神病又犯了，回來就發瘋。”

“大家別怕，我們帶她回去吃藥。”

鄰居們露出瞭然的同情。

“現在小孩真脆弱。”

“老陳兩口子不容易。”

門砰地關上。

我被甩在客廳地板上，背撞到茶几角，疼得眼前一黑。

我媽居高臨下看我。

“上大學翅膀硬了？爲了個破貓敢給我甩臉？”

我抬頭，盯着她。

“它陪我撐過最難的時光。”

“陪你？”

我爸把皮帶抽出來，在空中甩出爆響。

“貓陪你幾天你倒記得清清楚楚。”

“我們供你喫供你穿養你這麼大，你怎麼不記得？”

我渾身開始發抖。

死死抱住自己的胳膊，還是止不住打顫。

“我記得......”

我聲音越來越小。

“我記得的。”

我記得每一次他們說過的好。

所以每一次捱打、捱罵的時候，我都會拼命告訴自己......要感恩。

要體諒父母辛苦。

我抓住自己的頭髮，用力往後扯，想腦子裏那些聲音扯出去。

“我一直記得......”

我拼命搖頭，語無倫次地解釋。

“我沒有不感恩。”

“我一直都在努力......”

努力考高分。

努力不添麻煩。

努力把情緒藏起來。

努力活成他們喜歡的樣子。

我媽卻像聽見甚麼笑話。

“聽聽，又開始演了。”

她抱着胳膊，滿臉厭煩。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呼吸越來越急。

眼前開始發黑。

我知道自己又快喘不上氣了。

我媽用力踢了一下茶几。

“老陳，她又欠揍了，別打臉。”

我媽冷冷提醒。

“明天還要去她舅舅家，臉上有傷不好看。”

皮帶落下來，狠狠抽在我背上。

我咬着牙不出聲。

因爲我知道，喊疼沒用。

小時候我喊疼，他們說我裝。

後來我不喊，他們又說我陰沉。

抽了十幾下，我爸喘着氣停手。

“去，把飯吃了。”

餐桌上放着一盤香菜炒肉。

我從小不喫香菜。

聞到就想吐。

我媽把盤子推到我面前。

“上大學沒人慣着你。今天開始訓練，免得到外面丟人。”

“我不想喫。”

“你還有臉不想？”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媽夾起一大筷子，壓進我碗裏。

“喫。喫完才準回房。”

我看着那團刺鼻的綠色，突然好想橘子。

要是它還在，這時候一用溼漉漉的鼻尖蹭我的手。

每次我難過時，它都笨拙地給我鼓勵。

我把香菜混着眼淚和鼻涕一起往嘴裏塞。

一邊噁心反胃，一邊拼命嚥下去。

我媽厭惡地皺眉。

“喫口菜跟上刑一樣，我看抑鬱症就是慣出來的。”

她拿過我的手機，熟練的用我的指紋解鎖。

“我倒要看看，你在學校揹着我們幹甚麼。”

我坐在那裏。

腦子裏空空的。

耳邊的聲音忽遠忽近。

我媽忽然從後面拍了我一下。

我控制不住，剛嚥進去的香菜又吐了出來。

我媽嫌棄的看了眼，又掐了我一把。

“室友約你看電影？你還有錢看電影？”

“我打工賺的。”

我聲音啞了。

她猛地抬頭。

“你不好好學習還敢出去打工？”

手機砸在我眼角上，然後摔在地上。

我看着碎掉的屏幕。

那上面還是橘子的照片。

我聽見自己心裏有甚麼塌下去。

她指着我，一字一句。

“明天從你舅舅家，我再跟你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