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第二天一早，我就聽見客廳的爭吵聲。

說是爭吵，也不過陸望州是清冷而夾雜着怒意的聲音單方面在說。

“家裏明明有掃地機器人會每天自己打掃，用不着多此一舉。”

“你拿的也不是抹布，而是專門的擦手巾。”

“以後不要隨便碰房間裏的東西，我不需要。”

我急匆匆出了房間，就看見母親佝僂着身軀，囁嚅地站在一地大花瓶的碎瓷片旁邊。

她手裏的抹布還在微微顫抖，一隻手下意識扶在腰上。

她不知道房間裏那些一看就複雜的機器是用來幹甚麼的，又想笨拙的討好未來女婿，只能找了廚房的一條毛巾，弓着背一點點去擦地。

我扶着她：“媽，您本來就是來京市看腰的，怎麼還做這麼重的活兒？”

因爲常年在地裏的勞作，她的腰出現了不小的問題。

從前我一直說要把她接來京市，母親都推脫說住不習慣，不願意來。

這一次來是痛的實在沒辦法了，而陸望州恰好又是專科醫院有名的骨科大夫，這纔來看病。

現在我好像明白了，她不是住不習慣。

她只是單純害怕打擾我。

更害怕，給我丟臉。

母親仰頭看我的一瞬間，我好像依稀看見了稀薄而無助的淚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我怕給你們添麻煩，就想着打掃一下，看着也亮堂。”

陸望州煩躁地捏了捏高挺的鼻樑：“我再說一遍，不需要！”

我深吸一口氣：“不過是不小心打碎了一個花瓶，也至於這麼大動肝火嗎？”

“我重新給你買一個就是了，買十個也行！”

陸望州蹙起眉，滿臉都是壓抑的不耐煩。

“那是別人的心血，說買就能買到嗎？”

“青鳶爲了做這個花瓶，手都磨出繭子了，我平常連擦拭都是小心翼翼的，誰允許她不經過我同意就自作主張？”

我僵在原地，只覺得空調送出的風那樣冷，冷到我幾乎發抖。

怪不得他從來不讓我碰那個花瓶。

怪不得他擦花瓶的時候，臉上總是噙着若有似無的笑意。

原來那個花瓶，是他的小師妹宋青鳶親手做了送給他的啊。

“別吵架，你們別吵架。”

母親輕輕地推開我，蹲下去就要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卻因爲劇烈動作而腰部疼痛，身形搖晃了一下，手掌一下就按在了尖銳的瓷片上。

她下意識就把血流如注的手藏在身後，對我露出一個有點尷尬的笑容。

我喉嚨裏堵得發酸，坐到沙發上，悶着頭給她包紮傷口。

母親卻仍然抻着脖子，招呼陸望州去喫早飯。

“望州，我給你帶了糖油果子，剛剛又重新炸了一遍，可脆了。”

“你快趁熱喫，你小時候最喜歡喫這個，我專門從老家帶來的。”

我包紮傷口的手一頓。

小時候，我和陸望州家裏都窮。

他媽出門務工，我媽可憐陸望州小小一個孩子沒人照顧，總是把他接到家裏來。

她對他那樣好，就像對自己的孩子，連難得的糖油果子都總是買雙份的，笑眯眯地看着我倆狼吞虎嚥的喫，連被糖漿燙了喉嚨都不肯吐出來。

陸望州淡淡地瞥了一眼與精緻餐盤格格不入的糖油果子，連拉開凳子要坐下的姿勢都沒有。

“太油膩了，這樣的東西不健康，以後不要出現在家裏了。”

我眼睜睜看見母親期待的笑容僵在臉上，連帶着皺紋的溝壑都靜止了。

我再也忍不了了，大跨步將陸望州扯到房間裏，幾乎是咬牙切齒地低聲開口。

“陸望州，你到底怎麼回事？”

“我媽惦記着你小時候愛喫甚麼東西，她坐了一天一夜的車把那些東西帶過來，你也看見那些東西有多少了！”

“你就算不愛喫也沒必要這麼說她，這很傷人你不知道嗎？”

陸望州抿了抿脣，垂眸冷淡地看着我。

“我從來沒要求她這麼做過。”

“爲甚麼她的好意我就一定要接受，你這是道德綁架。”

“醫院的事情我都安排好了，她只是來看病而已。”

“我再說一遍，沒必要，我也不需要。”

“她帶來的那些東西，我希望在我下班回家之前就已經丟乾淨了，那裏面不知道有多少蟲子和細菌，你知道我有潔癖。”

我看着陸望州，只覺得這張熟悉的臉前所未有的陌生。

他不是那個小時候會爭先恐後，和我一起搶着第一個撲進母親懷裏的孩子了。

他是陸醫生，是陸主任，是宋青鳶的師哥，卻唯獨不是我的未婚夫，不是我媽的“望州”。

我鬆開他，只覺得渾身無力。

“知道了。”

他輕輕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嗯，我上班去了，你記得去醫院看診的時間，我發你手機了。”

陸望州出門了，我自己一個人坐在餐桌前面，抓起已經涼掉的糖油果子大口咬了下去。

母親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了我旁邊，聲音裏帶着顯而易見的希冀，就像這兵荒馬亂的一天裏最後的救命稻草。

“好喫嗎？”

我一邊喫，眼淚大滴大滴落下來，卻別過頭不想讓她看見，聲音也含糊不清。

“......好喫。”

糖油果子真的得趁熱喫，涼掉的糖漿已經變成了黏膩的一坨，黏在上牙膛上，像甩不掉的累贅。

婚姻也是這樣的。

冷掉的東西，總是難以下嚥。

所以去了研究院後，我在調任文書上的簽字不帶一絲猶豫。

陳老師還半信半疑地確認：“一個月後出發，你真的沒問題？”

我點了點頭，眼底還有哭過的紅意。

“嗯，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