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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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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前一個月,來找我未婚夫看病的母親被他拒之門外,在酷暑下站了三個小時。

病骨支離的母親拎着大包小包的蛇皮袋,滿頭大汗,侷促地搓了搓手。

她站在高檔小區門外,對着保安的對講機露出一個討好的笑來。

“望州,我是敏姨呀,月月應該跟你說了,敏姨是來看病的,今天......”

“不認識。”

冷冷的一句回話後,電話被匆匆切斷。

沒有業主的允許就不能進小區,所以她就只能這樣呆呆的站在外面,哪裏都不敢去。

一個一輩子生活在鄉下,進城都需要坐一天一夜大巴車的農村女人,能找到這裏,已經費盡了她畢生的勇氣。

我從研究院回來的時候,就看見那個熟悉而瘦小的女人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渾身被汗溼透,抻着脖子向內張望,像一尊不合時宜的滑稽雕塑。

“媽!”

母親一瞬間像活了過來,臉上每一條皺紋都透着尷尬和羞怯。

“囡囡,是不是我穿的不像話,望州纔不認我?”

她低頭看了看身上洗的發白的藍襯衣,已經被汗浸透成了深色,更加的無地自容,像個無措的孩子一樣喃喃自語。

“我怕給你們丟臉,專門穿了一件最好的衣裳來着。”

我忍住心底洶湧的酸澀和怒意,拎起地上的包就往裏面走。

“陸望州人呢,我不是讓他去接您了嗎?!”

母親低着頭跟在後面,走路因爲長時間的站立而踉踉蹌蹌:“他,他可能不在家吧。”

到了家才發現,陸望州就好整以暇地在客廳裏坐着。

中央空調送着冷風,他舒舒服服地在房間裏享受,卻讓我媽在三十多度的大太陽下面站着。

“陸望州,你答應過我今天去車站接我媽,你不去就算了,不僅不跟我說一聲,還把我媽關在小區外面是甚麼意思?”

“我媽是來京市看病的,她是個病人你不知道嗎?!”

陸望州站起來,修長的手指疲倦地揉了揉太陽穴。

“在開會,沒聽見。”

我呼吸一窒,低頭就看見了桌上只剩下一半水的兩個茶杯。

“......剛纔誰來了?”

陸望州表情淡然,像他在無數次站在手術檯上一樣冷靜,將我的歇斯底里襯托地無比可笑。

“我師妹,來討論課題的。”

那一瞬間,我只覺得有甚麼東西悄然碎了。

這樣的回答,在這一年裏,我已經聽過了太多次。

暴雨打不到車沒人來接,只能一個人淋到高燒四十度回家的時候,他說他送師妹回宿舍去了。

戀愛五週年紀-念-日,我在定好的飯店等了三個小時卻沒見到人的時候,他說他在幫師妹做實驗,忘了時間。

這一次,他丟下了生病的我媽,又是爲了陪師妹聊課題。

我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疲倦,閉了閉眼,拉着母親進了早就給她準備好的房間。

母親坐在牀上,只敢拘謹地坐一個小小的邊緣,輕輕拽了拽我的衣角。

“囡囡,你們別吵架,馬上就要結婚了。”

“沒事兒的啊,媽不也自己找到地方了嗎,就是在外面多站了一會。”

我抬手擦掉了母親鬆垮皮肉上溪流般淌下的汗水,眼淚終於忍不住決堤而出。

我和陸望州是同一個村子的青梅竹馬。

他是單親家庭,可以說是我媽親手將我們倆一起養大的,幾乎是他另一個母親。

後來他媽媽改了嫁,我們就此失去了音訊,卻在大學校園裏重逢,又水到渠成地在一起,最終走向婚姻。

我以爲這是天賜的緣分,也以爲陸望州的冰冷是他一貫的底色。

可是我後來才發現,他也可以很溫柔,只是溫柔的對象不是我。

這一段感情,說到底也不過是我一個人的勉力支撐。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將疲倦的母親哄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站在陽臺盯着那串手機號發了多久的呆。

可是我最終還是撥通了電話。

“陳老師,下鄉助農三年那個項目,我願意去。”

對面驚訝無比:“綏月,那項目一個月後就要出發了,不是正好和你的婚期撞了嗎?”

我仰頭忍住淚意,努力讓聲音平緩下來。

“嗯,想好了。”

“助農地正好是我老家,我明天就去院裏簽字。”

等母親治好了病,我就帶着她回老家生活。

這富麗堂皇的籠子將她拒之門外,說到底,也從來沒想過要關住我。

這一次,我不想再撐下去了。

——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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