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把拆遷分來的十套房低價租給同事,還自掏腰包墊付了水電物業。
年底我升職,落選的同事王強眼紅髮狂,竟覺得我的房子理應分給他們“共享”。
他串通所有租客,僞造了長達五十年的“一元租約”,甚至聯名向公司舉報,造謠我這十套房是利用職務之便喫回扣得來的贓款。
爲了平息輿論,公司將我開除並索賠。我的房產被全部查封凍結。
我百口莫辯,活活病死在漏風的地下室裏。
再睜眼,我回到了他們圍着我央求租房的那天。
同事們搓着手,滿臉討好地問我,房子能不能便宜點租給他們住。
我看着這羣喫人的白眼狼,搖了搖頭。
他們急了,立刻道德綁架我:“大家都是同事,你不租給我們,我們能住哪?附近房子又貴又遠,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我只淡淡地說了一句:
“我知道啊。但關我甚麼事?”
01
人羣安靜了一瞬,劉文文從裏面走了出來。
她笑盈盈的,兩步上前挽住我的胳膊:“茉茉,看你說的,大家就是跟你開個玩笑,別當真嘛。”
茉茉。
這個稱呼讓我胃裏一陣翻湧。
上輩子,她也是這麼叫我的。
她叫着“茉茉”跟我借錢,叫着“茉茉”讓我幫她值班,叫着“茉茉”央我把最好的那套朝南大三居租給她。
我給了。
市價一萬二千的房子,我收她一千,水電物業全包。
她搬進去的那天,還抱着我說“茉茉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
然後呢?
王強在租客羣裏第一個跳出來鬧事的時候,第一個站出來響應的人,就是她。
她說的原話我至死都記得:
“她那麼多房子,咱們幫她住都是看得起她,讓她降點租金怎麼了?做人不能太自私。”
我躺在地下室的黴味裏咳血的時候,腦子裏翻來覆去的就是這句話。
我想,S死我的,就是這句話。
“茉茉?”劉文文歪着頭看我,一臉關切,“你怎麼不說話呀?大家也是想跟你分享喜悅嘛,你分了十套房,多大的好事啊,同事之間互相幫襯不是應該的嗎?”
我對上她那雙寫滿了“我是爲你好”的眼睛:
“所以呢?”
辦公室安靜了一瞬。
劉文文的笑僵在臉上。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臉漲得通紅,挽着我的手不知道該收回去還是繼續搭着,整個人進退兩難。
最後她訕訕地鬆了手,往後退了兩步,低着頭混進了人羣裏,再也不看我。
王強在後面看着這一幕,臉色極其難看。
劉文文是他推出來的第一張牌。
感情牌,打不動。
那就不打了。
“許茉!”他一步跨出來,指頭幾乎戳到我臉上,“你現在是真牛了啊!有幾個臭錢就瞧不起人了?”
“忘了你剛進公司時,是誰手把手帶你做項目的?”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你今天能坐在這個位置上,沒有我們這些老員工帶你,你算個甚麼東西?”
他罵得很難聽,但每一句我都聽過。
上輩子他在舉報信裏寫的比這更難聽。
“許茉利用職務之便,以低價租房爲誘餌拉攏同事,實爲貪污受賄所得贓產。”
那封舉報信,在座的每一個人都簽了名。
“嗚嗚嗚......”
哭聲適時響起。
李娟捂着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們就是想租個便宜點的房子,怎麼就這麼難呢......許茉,我上個月剛被房東趕出來,我現在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你就忍心看着我流落街頭嗎?”
演得真好。
上輩子她住進我的房子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客廳改成了麻將室。
李娟這一哭,其他人來勁了。
“就是啊,你十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給我們怎麼了?”
“做人不能太絕吧?”
“以前你沒房的時候,誰沒幫過你?現在翻臉不認人了?”
七嘴八舌,羣情激憤。
我拿起工位上的手提包,轉身就走。
“站住!”
王強一個箭步躥上來,張開胳膊堵在我面前。他青筋暴起:“今天你不說清楚別想走!”
我停下來,看着他。
他比我高大半個頭,此刻居高臨下地瞪着我,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
可死過的人,不會再怕他了。
“讓開。”
“你!”
“我要去辦交接手續,你有意見?”
王強愣了一下,隨即狂喜。
他以爲我是去辦租房手續,立刻往旁邊讓了一步。
我沒看他,徑直走過去。
身後傳來壓抑不住的竊笑和低語。
02
出了寫字樓大門,我直接打車去了市裏最大的房屋中介。
進門的時候,前臺小姑娘正低頭刷手機,頭都沒抬:“租房買房?”
“租房。十套。打包整租。”
小姑娘立刻起身把我往貴賓室領。
三分鐘後,店長親自端着茶過來了。
我把十套房的產權證複印件攤在桌上。
店長翻了兩頁,手都在抖。
核心地段,地鐵口,學區房,最小的都是兩居室。這種房源,中介做夢都想拿。
“許小姐,您這批房源太優質了,我們一定給您匹配最好的客戶。”
“我有要求。”
我打斷他。
上一世的畫面又湧上來了。
李娟把客廳改成麻將室,煙味燻得牆皮發黃。劉文文養了兩條大狗,木地板刨得全是溝。王強更絕,他把我的房子改成了五個小房間轉租出去。
“不租個人。十套打包,整租給一家信譽良好的企業,做員工宿舍。要有公司擔保,違約金寫高,損壞照價賠償。”
店長連連點頭:“沒問題,這種優質房源企業客戶搶着要,您放心,我親自盯。”
從中介出來,剛過十二點。
我在路邊買了個煎餅,站在樹蔭下喫。
手機震得快跳出口袋。
我掏出來一看,未讀消息九十九條+。
王強建了一個羣,名字叫“許茉好房東”,把我拉了進去。
王強:【@所有人戶型圖我已經從物業那邊搞到了,大家看看,有喜歡的先報名,先到先得。】
張磊:【我要8樓那套帶陽臺的,老婆愛養花。】
孫婷:【3號樓離地鐵最近的那套歸我啊,我每天通勤兩小時。】
趙剛:【頂樓複式誰也別跟我搶,我家五口人,小的不夠住。】
一條一條往下翻,越翻越離譜。
我正要退出羣聊,劉文文的私信彈出來。
“茉茉,我剛纔在辦公室沒說好,你別生氣啊。“
“其實我就是擔心你,你一個人管十套房多操心呀,租給熟人你也放心對不對?”
“我可喜歡那套朝南帶飄窗的,採光特別好,我最近失眠嚴重,醫生說要多曬太陽,你看能不能......”
我還沒來得及關掉,李娟的消息也進來了。
一張照片。
她三歲的女兒,扎着兩個小辮,蹲在紙箱子旁邊,眼睛紅紅的。
配文是:【茉茉,你看看這孩子,上個月房東不租了,我們搬了三次家,孩子都不敢在一個幼兒園待太久。有孩子東西多,你能不能留給我們一套大的?你放心,租金我一分不會少你的。】
租金一分不少。
上輩子她欠了我八個月房租,催一次哭一次,催兩次她老公打電話來罵我“跟一個帶孩子的女人計較,你還是不是人”。
我退出聊天界面。
拉黑劉文文。
拉黑李娟。
退出“許茉好房東”羣。
手指點下去的那一刻,我感覺肺裏堵了一整年的東西終於鬆開了一點。
煎餅已經涼了,我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嚥下去。
手機又響了,是中介店長的號碼。
“許小姐!好消息!”他聲音裏壓不住的興奮,“有一家大型科技公司,去年剛上市,他們正好在您那個片區設了新的研發中心,急需員工宿舍!十套房全要!”
“他們願意出市場價一點二倍的租金,一次性籤五年長約,定金和第一年租金今天就能打款!許小姐,您下午有沒有時間過來簽約?”
我在心裏飛速算了一筆賬,算完之後,手抖了一下。
“有時間。”
我掛了電話。
手機屏幕上,退羣提示還掛在通知欄裏。
我退出去之後,現在應該炸了鍋了吧。
煎餅攤老闆娘在旁邊收拾鍋,看了我一眼:“姑娘,你笑啥呢?”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
是在笑。
03
下午兩點,律師事務所。
我坐在會議室裏,對面是科技公司的行政總監和法務。
合同打印了三份,每一頁條款我都逐字看過。押金、違約金、損壞賠償、提前解約條件——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沒有人跟我哭窮,沒有人跟我打感情牌,沒有人說“大家都不容易你就便宜點吧”。
談的是錢,籤的是合同,走的是法律程序。
行政總監遞過筆:“許小姐,條款沒問題的話,我們今天就走付款流程。”
我簽下自己的名字。
三分鐘後,手機震了一下。
銀行到賬提醒。定金加第一年租金,好幾個零。
我盯着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上輩子,這十套房租出去一整年,我到手的錢還沒這個定金的零頭多。因爲我收的是人情價,一千兩千的,還得倒貼水電物業。最後連人情都沒落着,落了一封聯名舉報信。
律師把合同副本裝進文件袋遞給我:“許小姐,這份您收好。五年長約,對方是上市公司,履約能力沒有問題。”
我接過來,指尖都在發麻。
終於踏實了。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我打車回公司。
車還沒停穩,我就看見了。
便利店門口,王強叉着腰站在最前面,劉文文靠在玻璃門邊上刷手機,李娟抱着胳膊跟張磊在聊天,孫婷蹲在臺階上喝奶茶。
五六個人,齊刷刷地杵在那兒。
我下了車,他們幾乎是同時轉過頭來。
王強第一個衝上來,臉上寫滿了不耐煩:“許茉,一下午你去哪了?打電話不接,發消息不回,我們在這等了快兩個小時!”
他頓了一下,換了個語氣,倒也沒換多少:“我們房子的事你辦得怎麼樣了?”
我還沒開口,劉文文小跑過來,又挽上了我的胳膊。
上午被我甩開過一次,她現在扣得更緊了,整個人幾乎掛在我身上。
“茉茉,你可算回來了!急死我們了你知道嗎?”她一邊說一邊往我手裏的文件袋上瞄,“手續辦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我跟你說,我已經想好怎麼佈置那個朝南的臥室了,飄窗上鋪個墊子,窗簾用米色的,再擺兩盆綠蘿!”
她規劃得比自己家裝修還仔細。
其他人也圍上來了,嘰嘰喳喳的預訂着心儀的房子。
李娟沒說話,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手裏的文件袋。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搶着說話,一張張臉湊上來,熱切,急迫,像是怕分到的肉被別人搶走了。
我揚了揚手裏的文件袋。
“辦好了。”
安靜了半秒。
然後炸了。
王強笑出聲來,一巴掌拍在旁邊張磊肩上:“我就說!許茉這人就是嘴硬心軟!”
他伸手就來抓文件袋:“讓我看看合同,沒問題我們今天就搬!”
劉文文在旁邊連連點頭:“對對對,大家都收拾好了,就等你這句話呢!茉茉,我跟你說,我還買了暖房禮物,等搬進去我們給你辦個暖房派對!”
一雙雙手伸過來。
有的去抓文件袋,有的拍我的肩膀。
我後退一步。
所有搭在我身上的手都落了空。
劉文文的笑容還掛在臉上,王強的手還伸在半空中。
我看着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一字一句說:
“房子已經全部租出去了。”
笑容凝固。
“整租。五年長約。”
王強的手僵在原地。
“租給了一家上市公司。”
我停頓了一下,把最後四個字送進他們耳朵裏。
“不是你們。”
04
“你耍我們!”
王強往前逼了一步。
我沒退。
“我從沒答應過你們任何事。”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的聲音沒有顫抖,沒有心虛,沒有上輩子面對他們時那種想要討好所有人的卑微。
痛快。
太痛快了。
劉文文尖叫起來:“茉茉,你瘋了嗎?寧願租給外人也不租給自己的好姐妹?”
“我連米色窗簾都看好了啊!”
李娟捂着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茉茉,你怎麼能這樣......你讓我們住哪兒啊?孩子還小,你讓我們娘倆住哪兒啊?”
我看了她一眼。
“難道你們沒遇到我之前都睡橋洞嗎?”
李娟的哭聲卡住,然後哭得更大聲了。
人羣徹底炸了。
謾罵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許茉你也太絕了吧?”
“以前你窮的時候誰沒幫過你?現在翻臉比翻書還快!”
每一句話都在戳我,每一張臉都寫着義憤填膺。
王強就等這個時候。
他猛地轉身面向衆人,手臂一揮,指着我:“她肯定是以高價租出去賺黑心錢了!根本沒把我們當同事!”
“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他的嗓門拔到最高,“我們去聯名向公司舉報她!去網上曝光她!就說她這十套房來路不正!讓所有人都看看她的真面目!”
劉文文適時地拽住王強的袖子,軟軟地勸:“王哥別這樣,茉茉肯定有苦衷的......”
我看夠了。
“我很好奇。”
我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靜了。
“你們在便利店門口商量好的計劃,現在進行到第幾步了?”
我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道德綁架,逼我就範。煽動輿論,聯名舉報,鬧得我在公司待不下去。”
我看向王強的眼睛。
“要是前面都沒用,你們是不是準備直接搬進去?賴着不走?把生米煮成熟飯?”
王強的臉從紅變白。
劉文文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他們開始互相看。
目光在彼此臉上掃過去,帶着審視,帶着懷疑——誰說出去的?誰泄的密?
張磊先開口了:“你們誰告訴她的?”
孫婷立刻反彈:“別看我!我甚麼都沒說!”
趙剛陰着臉盯着李娟。
李娟瞪大眼睛:“你看我幹甚麼?”
兩分鐘前還抱團取暖的人,現在恨不得掐死身邊站着的每一個人。
“你們一定很奇怪我怎麼知道的。”我晃了晃一直在錄像的手機,“不過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們圍堵我、威脅我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在這裏面。”
血色從王強的臉上褪得乾乾淨淨。
劉文文的嘴脣哆嗦了兩下,一個字沒說出來。
李娟不哭了。
我當着他們的面,點開人事總監的對話框,把視頻拖進去。
附言:
“王強、劉文文、李娟等同事,因個人租房訴求未得到滿足,在公司樓下對我進行圍堵、謾罵及言語威脅,並揚言煽動輿論,影響公司正常工作秩序。相關視頻證據已發送,請公司依據規章制度處理。”
消息發出去的提示音在安靜的空氣裏格外清脆。
沒人說話。
沒人動。
我收起手機,轉身就走。
走出二十步的時候,我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壓得極低的、崩潰的尖叫。
上輩子,我在地下室的黴味裏閉上眼的時候,最後想的一件事是——
如果能重來一次就好了。
現在,重來了。
這輩子,該輪到你們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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