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北夷來的和親公主看上了我的未婚夫陸景珩,放言要搶去做她的駙馬。
陸景珩冷笑一聲,拂袖而去,夜裏卻翻窗進了我的閨閣,將我圈在懷裏輕哄。
「迢迢,這世上除了你,我誰也不娶。」
「不如明日我便去求陛下賜婚,免得夜長夢多?」
公主毫不死心,送金銀、送寶馬,陸景珩皆命人原封不動退回。
直到除夕宮宴,陸景珩喝下御賜的烈酒,在偏殿歇息。
我偷偷尋了過去,見他睡顏沉靜,忍不住大着膽子,隔着衣袖握住他的手。
還沒捂熱,他便猛地翻身將我壓下,帶着酒氣的一吻落在我的頸側:
「阿寧,這次不戴你那北夷的赤金腳鏈了?」
「是嫌聲音太大,怕被我那未婚妻聽見?」
我的腦子瞬間空白,但下一秒就抬腿就送他子孫歸西。
1
他的脣還貼在我頸側,呼吸又熱又沉。
我指尖一寸一寸鬆開他的袖口,像鬆開一段攥了三年的繩。
他察覺到甚麼,倏地撐起身子,藉着偏殿裏一盞將盡的宮燈看清了我的臉。
酒意褪得極快。
「迢迢?」
他的聲音變了調,喉結上下滾了一回,伸手便要扶我起來。
我側身避開,抬腿直擊要害,他疼得縮成一團。
站起來的時候裙襬壓在膝下,趔趄了一步,他又伸手來拉。
我退了半步,裙角從他掌心抽走。
「陸公子醉了,早些回宴上罷。」
他整個人僵住。
我沒有回頭看他的神情,只低頭整了整衣領。
手指摸到頸側那一片溼意,胃裏翻湧上來一陣噁心,硬生生壓了回去。
「迢迢,你聽我說。」
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隔牆有耳。
從前他翻窗進我閨閣時,也是這樣的語氣。
我忽然覺得可笑。
他怕被人聽見的習慣,原來不是爲我養成的。
「不必了。」
我推開偏殿的門,冷風灌進來。
走回前殿的一路,我把自己腰間那枚楝花香囊攥在掌心。
那是我親手調的方子,三年來只爲他一人配過。
他說這香能安神,旁的甚麼龍涎沉檀都不及。
我坐下來時,才發覺席位換過了。
原本我與陸景珩並席而坐的位置,此刻鋪了新的錦墊,擺了北夷制式的銀盞。
公主的侍女正往杯中倒酒,一個內侍引我往側邊坐。
「蘇小姐請移步,宴席臨時有調整。」
他沒有多解釋。
我坐到側席,左手邊是三品文官的妻眷,右手邊空着。
隔了五六個座次,才能望見陸景珩原本的席位。
劉嬤嬤端着暖爐過來給我擱在膝上,眼神在我臉上轉了一圈。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口,只是把暖爐又往我懷裏推了推。
宮樂再起的時候,公主從側殿方向過來了。
她走路極輕,腕上的北夷銀鈴卻一路細響。
經過我身側時,一縷熟悉的香氣飄過來。
楝花。
是我調的那個方子。
不完全一樣,底調濃了些,少了最後一味苦楝皮。
但已經足夠像了。
像到任何一個旁人聞見,都會以爲是同一種香。
公主在陸景珩的席位旁坐下,側過頭對身邊侍女說了句北夷話,笑了一聲。
陸景珩回到前殿,步子比平日快。
他掃了一眼我原來的位置,沒看見我,腳步頓了頓。
目光往側席掃過來,找到我。
他朝我邁了半步。
公主抬起頭:「景珩,這酒太烈了,你替我嘗一嘗。」
她叫他景珩,沒加姓,沒用敬稱。
滿殿賓客觥籌之間,沒人覺得不妥。
陸景珩停下來,收回那半步,轉身在公主身側落座。
我把掌心裏的楝花香囊放在桌上。
解繩的時候,動作沒有絲毫猶豫。
三年了,頭一回,我沒把它系在腰間。
2
正月初三,宮裏來了一道口諭。
說北夷公主初至京城,人生地疏,命翰林蘇家之女蘇迢迢伴駕左右,領公主遊覽京中風物。
春桃接了口諭,臉色發白,回頭看我。
我擱下茶盞:「知道了,去備衣裳吧。」
公主暫住在禮賓院,院中陳設已全換成了北夷的氈毯銀器。
她見了我,起身相迎,親熱地挽住我的手臂。
「蘇姐姐來了,快坐。」
她手腕上的銀鈴響了一路。
近處聞,那股楝花香氣更濃了。
我在她對面坐下,接過侍女遞來的奶茶。
公主捻起一塊北夷酥糖,笑吟吟遞到我面前:
「蘇姐姐嚐嚐,景珩也愛喫這個,每回來都要帶幾塊走。」
每回。
這兩個字比酥糖更難嚥。
我接過去,放在碟子裏。
「多謝公主。」
她歪了歪頭,像是不經意地撥弄腰間的香囊。
「蘇姐姐,這香是我照着景珩身上的味道配的。他說這香好聞,只是方子不全,總差一點。」
「蘇姐姐善於調香,不知可否指點一二?」
我看着那枚香囊。
綢面繡的是北夷的纏枝紋,裏頭裝的卻是我花了整整一個秋天才調定的方子。
不全,差一味苦楝皮。
能說出「不全」二字,必定是他親口提過底方。
我指甲掐進掌心,面上沒有動。
「公主過譽了,不過是尋常花草。」
回府的路上,春桃忍了一路,終於在馬車裏開口:
「小姐,那香分明是您的方子。」
我沒接話。
她不再說了,只是把車簾拉得更嚴實些。
傍晚,陸家的管事送來了聘禮修訂的單子。
說是侯夫人的意思,年後事忙,有些聘禮物件不便籌措,先行削減幾樣,待婚期再補。
我一條條看下去。
原先說好的二十四抬減爲十六抬。
那匹他特意挑的蜀錦換成了尋常雲緞。
給我母親的兩支赤金步搖,劃掉了。
批註是侯夫人的筆跡,但墨跡旁有一個極淡的指印,是男子的手。
春桃湊過來看了一眼,臉漲得通紅,攥着帕子就要說話。
我搖了搖頭。
她咬着嘴脣退到門邊,背過身去。
第二日,陸景珩來了。
我在廊下見他,隔着三步的距離行了個禮。
他皺眉:「迢迢,你跟我還行禮?」
「陸公子是定遠侯世子,規矩不可廢。」
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你從前不這麼叫我。」
從前我叫他景珩。
更早以前叫他珩哥哥。
不過那都是從前了。
「聘禮之事,侯夫人安排便好。蘇家沒有異議。」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似乎想說甚麼,又吞了回去。
「迢迢,等北夷的事一了,一切都會好的。」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的時候,公主的馬車恰好停在蘇府門口。
她來接我去禮賓院赴宴。
公主下了車,看見陸景珩,笑着迎上去,很自然地攀住他的手臂。
他沒有掙開,也沒有回頭看我。
劉嬤嬤站在我身後,長長嘆了口氣。
我回了房,把那張聘禮單子鋪在桌上,拿起筆。
在每一條批註旁邊,我原先寫的添置備忘,一條一條劃掉了。
墨痕洇開,蓋住了我去年秋天歡歡喜喜寫下的字跡。
3
正月初七,我去陸府給侯夫人請安。
這是定親後的慣例,每月逢七我便過府,侯夫人會留我用一盞茶。
這回她沒有留茶。
管事在二門口攔住我,面帶難色:
「蘇小姐,夫人今日身子不爽,改日再請。」
我看見他身後的甬道里,有侍女端着北夷的銀壺往正院方向去。
公主在侯夫人院裏。
我點點頭:「替我問夫人好。」
轉身出去時,在垂花門遇見了陸景珩。
他顯然也沒料到我今日會來,步子一滯。
「迢迢?你怎麼。」
「來請安,夫人在忙。我先回了。」
他攔在門前:「等等。我有話跟你說。」
他沉默了幾息。
「楝花香的事,我知道你在意。但那方子不是我給她的。她身邊有個嬤嬤,從前在太醫院待過,聞出了大半,自己配的。」
「我已經讓人把她那枚香囊收了。」
他說得很誠懇,像在交代一件公務。
我問他:「那方子最後一味你知不知道?」
「苦楝皮。」他答得很快。
我心裏最後一點僥倖落了下去。
他知道底方,就一定在她面前提起過。無論是有意無意,他開了口,她才配得出九分像。
「那方子,你和她說過?」
他的眉心緊了一下:「只是閒談時隨口提了一句,沒想到。」
「好。」
我打斷他。
「迢迢,不過是個香方,你別往心裏去。」
我調了四十七回才定下的比例,秋天親自曬苦楝皮磨破了手指,連劉嬤嬤都心疼得直罵。
不過是個香方。
我抬頭看他。
他的神情是真切的焦急,也是真切的不耐。
「好。不過是個香方。」
他鬆了口氣。
「等北夷公主的事了了,我就去請旨賜婚,最遲開春。」
「不必了。」
他一怔。
「陸公子,我自己的事,自己會安排。」
我在垂花門向他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馬車上,春桃替我攏好披風。
我靠在車壁上,摸了摸袖中那封信。
那是三日前寫好的,寄給江南姑母,問她宅子可還住得下,開春後我想去小住。
回府後我先把妝奩裏的陸府舊物歸攏在一處。
他送的簪子、絛帶、一柄合歡花樣的小銅鏡。
再翻出楝花香方的底稿,最後一味苦楝皮的用量單獨記在末行,我從沒給過任何人。
我把底稿摺好,裝進信封,用封蠟仔細封了口。
最後從妝奩夾層裏取出那張空白的議親帖子。
是母親去年備下的,說是有備無患。
我擱在手邊,想了想,又放回去。
春桃端了宵夜進來,看見桌上封好的信封和歸攏齊整的舊物匣子,手上的托盤晃了晃。
「小姐。」
「去把這封信明早送到驛站。」
她接過信,看見封面寫着江南姑母的地址,沒再問。
燈花炸了一聲。
我把那柄合歡銅鏡翻過去扣在桌上,鏡面朝下。
4
正月十四,公主在宮中設宴,說是答謝京中貴眷的照拂。
帖子單獨給我下了一張,上頭拿北夷的金粉寫了我的名字。
宴上公主拉着我的手,讓我坐在她右手邊,笑意盈盈地對滿座賓客說。
「我與蘇姐姐最是投緣。來日我若嫁入陸府,定要請蘇姐姐常來走動。」
她說得自然極了,彷彿這樁事早已板上釘釘。
滿座鴉雀無聲。
三品誥命夫人們的目光齊齊落在我臉上,各懷各的心思。
有人替我尷尬,有人等着看我失態。
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公主說笑了。」
回府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春桃攙我下車,我在門口站了站,忽然問:
「議親的帖子還在妝奩裏吧?」
她愣了一下:「在的。」
我沒再說話,徑直回了房。
隔日一早,蘇府來了一道旨意。
北夷使團遞交國書,以兩國百年之好爲由,正式向朝廷求娶陸景珩爲駙馬。
若婚事不成,北夷將重新考量邊境互市與駐軍之約。
旨意沒有指名蘇家,但附了一句口諭,命蘇翰林「以大局爲重,妥善料理家中婚約之事」。
父親從宮裏回來的時候,脊背像折了一截。
他在書房坐了整整一個時辰,叫人去請了母親進去,門從裏頭關上了。
我站在書房外面的廊下,聽見母親壓低的哭聲,和父親一句極輕的話。
「迢迢這孩子,苦了她了。」
我沒有進去,轉身回房,從妝奩夾層取出那張議親帖子,鋪在桌上。
又取出昨夜寫好的退親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把那封裝着楝花香方的蠟封信擱在退親書上頭,一併交給春桃。
「你親手送去定遠侯府。退親書給侯夫人,這封信放在世子書房桌上。」
「小姐!」春桃的眼眶紅了。
「去吧。」
她抱着東西出門時,手一直在抖。
我坐在窗前,把議親帖子填了一個名字。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院門被大力推開。
陸景珩闖進來的時候,外袍都沒穿,手裏攥着那封蠟封信,封口已被撕開。
他衝到我面前,呼吸很急:「迢迢,你這是做甚麼?」
我站起來,後退一步。
「陸公子都看見了。」
「退親?你跟我退親?」他攥着信封的手指泛白,聲音裏有不可置信,也有怒意。
「我說過,除了你,我誰也不娶。你信不信我?」
我看着他。
忽然想起除夕那晚偏殿裏,那一聲「阿寧」,和那句「怕被我那未婚妻聽見」。
「陸公子說的話,我都信過。」
他往前一步,伸手要握我的手腕。
我偏了偏身子,他的手指擦過我的袖緣,只碰到一片冷風。
「迢迢。」
他的聲音忽然啞了,換了從前的語氣,像無數個夜裏翻窗進來哄我時那樣。
「迢迢,別鬧。你要甚麼我都答應。賜婚的摺子我明日就遞。」
「不必了。」
我向他行了一禮,「退親書上已蓋了蘇家的印。」
他猛地轉身,朝正廳的方向跑了出去。
我聽見他的腳步聲穿過庭院,越來越遠。
但退親書今早巳時便送到了侯府。
侯夫人的回執半個時辰前就到了,章印齊全,寫的是「既蒙蘇府高義,陸家敬領」。
她等這封退親書,想必已經等了很久。
院門還敞着。
我走過去,把門合上,落了閂。
門外傳來他折返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罷了。
信過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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