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挑着兩筐自家種的大白蘿蔔去鎮上趕集。

城管卻一腳踹翻我的扁擔，非指着蘿蔔說是百年野山參，不交五萬塊錢罰款連人帶貨全扣下。

看着他那副貪婪嘴臉，我咬着牙湊齊了這五萬塊交到他手裏。

拿到罰款單的下一秒，我轉身就衝進了對面的派出所大門。

“警察同志救命啊，城管當街搶劫了我祖傳的兩筐極品百年老山參！”

既然你們蓋了公章認定那是百年山參，那少賠一根鬚，我都讓你們牢底坐穿！

1

“擅自售賣國家珍稀藥材，罰款五萬！”

聽到這個數額，我瞬間愣在了原地。

這兩筐蘿蔔是我家地裏種的，就算是全賣出去了也超不過五百塊。

可他卻告訴我，因爲這兩筐蘿蔔要罰我五萬？

我完全懵了，連連擺手解釋。

“領導，您開甚麼玩笑？”

“我這筐裏裝的都是自家地裏種的糠心大蘿蔔啊！”

“今天早上剛從地裏拔出來的，泥都還沒幹呢！”

我趕緊賠着笑臉，伸手去解開筐子上蓋着的蛇皮袋。

可王彪抬腿就是一腳，直接把我的左邊竹筐踹翻在地。

帶着泥巴的白蘿蔔咕嚕嚕滾了一地。

有個蘿蔔滾到了他的皮鞋邊，他嫌棄地一腳踢開。

“還敢狡辯！”

“你當老子這身衣服是白穿的？”

他一邊說一邊從腰間掏出一個黑匣子，對着地上的蘿蔔隨便掃了一下。

機器發出滴滴聲，紅燈狂閃。

他冷笑一聲，把屏幕直接懟到我臉上，手指頭把屏幕戳得梆梆響。

“不信我總信儀器吧？”

“看清楚了！”

“這是中藥材檢測儀！”

“上面顯示這是國家一級保護植物，百年野山參！”

我氣的額頭上青筋暴起。

“百年野山參？”

旁邊兩個城管隊員立刻跟着起鬨。

“王隊說這是人蔘，它就是人蔘！”

“敢在我們的地盤倒賣珍稀藥材，膽子不小啊！”

我急得滿頭大汗，隨手撿起地上最大的一個蘿蔔。

雙手用力，咔嚓一聲將其掰成兩半。

白生生的蘿蔔心露了出來，還往下滴拉着汁水。

“領導您仔細瞧瞧！”

“哪有這麼大的野山參？”

“這掰開裏面全是蘿蔔糠啊！”

“您見過白心的人蔘嗎？”

王彪滿臉橫肉擠在一起，一巴掌打掉我手裏的半截蘿蔔。

半截蘿蔔滾進臭水溝裏，濺起一攤黑水。

“少給我來這套！”

“白心怎麼了？這是罕見的變異白化野山參！”

“這是高科技生物光譜分析！”

“參數對上了，它就是極品老山參！”

他指着滿地亂滾的蘿蔔，吐沫星子噴了我一臉。

“這兩筐老山參，市面估值起碼一百萬！”

“老子罰你五萬，那是按最低標準照顧你！”

“趕緊交錢！”

我急得直拍大腿，指着馬路對面的同仁堂大藥房。

“王隊長，對面就是老中醫館！”

“咱們找坐堂大夫驗一驗行不行？”

“要不我當場生啃一口，您嚐嚐是不是蘿蔔味！”

我說着就要往嘴裏塞剩下的半個蘿蔔。

王彪冷笑一聲，一腳將我踹翻在地上。

“你還想破壞執法物證，罪加一等！”

他轉頭衝身後的幾個城管一揮手。

“把這兩筐百年野山參，全給我裝上執法車！”

兩個隊員二話不說，衝上來連蘿蔔帶筐往皮卡車上扔。

我瘋了一樣撲過去，死死護住剩下的半筐。

“不能拿走啊！”

“這是我女兒明天的學費！”

“她馬上就要上高中了，就指望這點賣菜錢交學費呢！”

“你們拿走了，她書都沒得讀了！”

隊員用力去拽筐子，邊緣劃破了我的手臂，拉出幾道血口子。

王彪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把我整個人提了起來。

“執法現場，沒有你討價還價的份！”

“你不服是吧？”

“交完罰款，自己去縣裏走上訴流程！”

“少說也得走個一年半載，你耗得起嗎？”

圍觀的羣衆指指點點，卻沒人敢上前說一句話。

我被他重重甩在地上，顧不上手背的破皮流血。

我撲過去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王隊長，我真沒錢啊！”

“我全身上下就兩百塊錢零錢！”

“您行行好，放過我吧！”

我語氣哀求，卑微到了極點。

王彪臉色陰沉，抬起皮鞋猛地踹在我的心窩上。

我胸口一陣劇痛，整個人往後仰倒，連氣都喘不上來。

他從後腰掏出一副明晃晃的手銬，在我眼前嘩啦啦地晃。

“給臉不要臉是吧？”

“不交罰款，我現在就把你移交公安局！涉案一百萬，至少判你個十年八年！”

2

周圍趕集的商販和路人越聚越多，裏三層外三層地把我們圍在中間。

人羣裏不知道誰起頭喊了一嗓子。

“膽子真肥啊，連國家一級保護植物都敢偷着挖！”

“看他穿得破破爛爛的，老實巴交，沒想到偷挖國寶賣錢，槍斃都不爲過！”

“王隊長查得好，這種人就該重罰，不能讓他跑了！”

指責聲鋪天蓋地砸過來。

我捂着胸口，百口莫辯。

那分明是蘿蔔！

可在穿着制服的王彪面前，我說甚麼都沒人信。

我看着皮卡車上被翻得亂七八糟的竹筐，白蘿蔔被他們隨意丟了出來。

女兒的學費全指望這點錢。

可現在別說學費了，連人都要搭進去了。

我咬破了嘴脣，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領導，我錯了！這兩筐東西我不要了！都上交國家，無償上交總行了吧！”

“您就當我今天沒來過，放我一馬行不行？”

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頭磕在堅硬的水泥地上，砰砰作響。

王彪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冷哼一聲。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疊罰單，每一張都提前蓋好了公章。

他隨手扯下一張空白的，直接拍在我的臉上。

“放你一馬？你想得倒美！”

“這是破壞國家珍稀植物資源，是刑事犯罪！”

他抬起腳，狠狠踩在我手上。

我疼得渾身發抖，卻不敢把手抽出來。

“中午十二點之前，五萬罰款交不上你就等着被起訴無牌經營，倒賣國家保護植物吧！”

“到時候，你老家那幾畝地全給你強制收回！我看你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吧！”

旁邊的小弟立刻跟着附和。

“聽見沒？趕緊回家湊錢，別在這丟人現眼！”

“再敢廢話半句，現在就給你戴手銬扔進局子裏！”

我一陣頭暈目眩，那是我們家最後的一點命根子。

老爹癱瘓在牀每個月要吃藥，女兒馬上上高中需要生活費。

全靠那幾畝地活命。

他這是要逼死我全家！

我看着王彪熟練地指揮手下封鎖我的攤位。

黃黑相間的警戒線把我的攤位全圍了起來。

周圍的商販嚇得紛紛往後退，生怕沾上一點麻煩。

王彪臉上滿是得意，掏出一根菸吸了起來。

我突然明白了。

他根本不在乎筐裏裝的是蘿蔔還是山參。

那個破儀器，恐怕掃一塊石頭也是紅燈。

他就是個慣犯。

他太清楚我們這些農民的軟肋了。

怕事，怕坐牢，更怕丟了賴以生存的土地。

五萬塊。

這個數字卡得太準了。

不多不少。

正好是一個農村家庭砸鍋賣鐵，借錢能拿出來的極限。

他算準了我不敢報警，算準了我爲了保住承包地，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我不再掙扎了。

手背上的皮被踩破，滲出鮮紅的血。

我慢慢把手抽回來，用袖子用力擦去臉頰的泥水。

隨後撐着地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我直勾勾地盯着王彪那張囂張的臉。

既然你們非要說這是百年野山參，蓋了公章認定了這筆賬。

那這戲，咱們就唱到底。

我咬緊牙關，嚥下嘴裏的血水。

“好，我交。”

3

王彪不屑的瞥了我一眼。

“早這樣不就完事了嗎，非要搞得大家都不痛快。”

我蹲在路邊，掏出手機便開始給親戚們打電話。。

汗水混着額頭的血水流進眼睛裏，S得生疼。

“二伯，俺爹下個月的買藥錢，能不能先借我頂頂？求您了！”

“三嬸，我家那頭下崽的母豬賣給您，給兩千塊現錢就行！”

“大舅，我把明年的口糧提前抵給您，您借我五千救救命吧！”

我對着電話那頭瘋狂祈求。

電話掛斷，我死死攥着手機，渾身發抖。

還差兩萬。

我咬着牙，把前不久買給媳婦的金鐲子賣給金店回收了。

車窗降下半截。

王彪吐出一口唾沫，精準地砸在我的腳邊。

“窮鬼就是窮鬼，五萬塊錢都得要飯一樣到處討！”

他身旁的小弟跟着鬨笑。

“王隊，估計一家子明天得去要飯了！”

我充耳不聞，死死盯着手機屏幕上的轉賬提示。

兩個小時。

我借遍了所有能張嘴的親戚，賣光了家裏最後一點值錢的家當。

五萬塊錢，一分不少。

我把錢全取了出來，用塑料袋緊緊裹着，一步步走到皮卡車前。

“錢湊齊了。”

我把塑料袋重重拍在引擎蓋上。

王彪猛地坐直身子，臉上的橫肉瞬間舒展開來。

他一把扯過塑料袋，看着裏面的鈔票，笑成了一朵花。

“算你小子識相！”

他把錢扔給旁邊的小弟去點，把罰單隨手一丟。

“拿着滾吧！下午拿單子去領你的貨！”

我接過罰單，卻發現上面連個日期都沒填。

我伸出手，死死按住他剛想拿回去的塑料袋。

“放手！”

王彪臉色一變，伸手就要抽我。

我迎着他的巴掌，一步沒退。

“這單子不行。”

“必須給我寫清楚，死也要讓我死個明白！”

王彪氣笑了，用力去拽那個塑料袋。

我雙手死命按着，指甲幾乎摳進鐵皮裏。

“你找死是吧？”

我紅着眼怒吼出聲。

“這五萬塊是我借遍了親戚朋友湊出來的！你連日期都不寫清楚我去哪說理？”

周圍還沒散盡的商販紛紛探出頭來看熱鬧。

王彪覺得丟了面子，抬腳就要踹我。

“老子給你開單子是看得起你！”

“少他媽在這給我提要求！”

我猛地抓起那張破收據，當着他的面撕得粉碎。

“不寫清楚，這錢你一分也別想拿走！大不了我今天就死在這輛車輪底下！”

我一頭撞在引擎蓋上，發出巨大的悶響。

王彪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

他看着我這不要命的架勢，又看了看袋子裏的錢。

到嘴的肥肉，他不可能吐出來。

“行，你想死個明白，老子成全你！”

他罵罵咧咧地從包裏掏出一張處罰單。

“說吧，你想怎麼寫！”

我死死盯着他的筆尖。

“就寫，查扣本人極品百年老山參兩筐，共計一百斤，估值一百萬元，特罰款五萬元。”

王彪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狂笑。

“你腦子被驢踢了吧？，還真把自己當賣人蔘的了？”

他身旁的小弟也笑得前仰後合。

“王隊，這小子估計是心疼錢心疼瘋了，出現幻覺了！”

我面無表情地重複。

“寫，少一個字，這錢我當場燒了！”

王彪不屑地撇撇嘴，爲了趕緊把錢裝進兜裏，他懶得跟我廢話。

筆尖在紙上刷刷作響，他完全按照我的要求，一字不落地寫了上去。

“寫完了，趕緊滾！”

他把罰單拍在車門上。

“這下滿意了吧？趕緊滾蛋！”

我一把抓起那張處罰單，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字跡清晰，名目準確，還有公章。

我把單據小心翼翼地揣進口袋裏。

然後，我轉過身，看都沒看那兩筐被他們扣押在車廂裏的蘿蔔拔腿就跑。

馬路正對面，就是派出所的大門。

我衝進接警大廳，幾個民警同時抬起頭看向我。

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扒住接警臺的邊緣。

扯開嗓子，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

“警察同志救命啊，城管當街搶劫了我祖傳的兩筐極品百年老山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