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那頓只有白菜的團圓飯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下一章

那頓只有白菜的團圓飯

我買了八千塊年貨準備過年,婆婆當着我媽的面,把魚肉全藏進櫃子給小叔子留着,只給我和我媽端了盆清水煮白菜。

她笑着說:“你們農村來的,喫這個習慣。”

除夕下午四點,我當場把那盆白菜扣在桌上,拎着六袋年貨帶我媽走了。

婆婆追出來罵:“你還有沒有教養!東西拿到我家就是我家的!”

老公打了十幾個電話求我回去,我只回了一句:“你媽說得對,我就是農村來的,不配上你家的桌子。”

1

我按下青軸鍵盤最後一個回車鍵,咔噠一聲在客廳裏炸開。

婆婆正抱着鱸魚往臥室走,聽見響動扭過頭,眼神閃了一下。我盯着她手裏那條魚——前天下午我在盒馬挑了四十分鐘,專門選的活的。

“媽,那魚準備晚上清蒸吧?”我合上電腦。

她腳步頓住:“哦,這個......晚上老二要帶女朋友回來,得留着。”

“那排骨呢?”

“也、也是給老二留的。”她抱緊魚,快步進了臥室,咔噠,反鎖了。

我媽坐在沙發上,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我起身進廚房。八寶鴨不見了,臘肉不見了,連早上燉的排骨湯都被倒進了帶蓋的湯盆裏塞進了角落。冰箱裏空蕩蕩,只剩下半顆白菜。

“囡囡......”我媽跟進來,聲音壓得很低。

“沒事。”我拎起白菜,找出最大的湯盆裝滿水,整顆扔進去開火。

水燒開的咕嚕聲傳到客廳,婆婆從臥室探出頭:“你煮甚麼?”

“白菜。”我盯着翻滾的菜葉,“您不是說我們農村來的,喫這個習慣嗎?”

她臉色變了變,沒吭聲。

二十分鐘後,我端着那盆水煮白菜走進客廳,在餐桌上重重一放,水花濺出來。婆婆靠在沙發上剝瓜子,看都沒看這邊。

“媽,我媽,開飯了。”

我媽走過來,看着那盆白菜,嘴脣動了動,甚麼都沒說出口。

婆婆終於抬起眼皮掃了一眼:“就喫這個?”

“對,就喫這個。”我坐下,給我媽盛了一碗。

她放下瓜子,語氣裏帶着笑:“你們農村來的,喫這個不是習慣嗎?我們城裏人可不興除夕喫白水菜。老二晚上帶女朋友回來,我得給人家弄像樣的。”

最後那個“像樣”兩個字,她咬得特別重。

我媽的勺子停在碗邊。我看見她手背上青筋暴起,那是六十歲的農村婦女在田裏幹了一輩子活留下的痕跡。

啪。

我把碗扣在桌上。白菜湯順着桌沿往下流,婆婆的瓜子殼被衝得到處都是。

“你幹甚麼!”她跳起來。

我沒說話,轉身進了次臥,拖出行李箱。

“你要幹甚麼?”婆婆跟過來,站在門口。

我打開衣櫃,把這兩天帶來的衣服全扔進箱子,拉鍊拉到底。婆婆看我動作,臉色變了:“你想上天是不是?”

我拖着箱子經過她身邊,直接推開她臥室的門。

“哎!你——”

我拉開她的衣櫃。那條鱸魚躺在最上層,旁邊堆着排骨、臘肉、八寶鴨,連我早上燉的湯都在。我找出六個購物袋,把東西一樣樣裝進去。

婆婆衝過來拽我胳膊:“這是我家的東西!”

“小票在我手機裏。”我甩開她的手,提起袋子往外走。

我媽已經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嚇人。我把袋子遞給她,回頭看着追出來的婆婆:“您說得對,我就是農村來的,喫不慣城裏的好東西。這些魚啊肉啊,我全帶走,省得糟蹋了您的櫃子。”

“你站住!”她撲過來要搶袋子。

我往旁邊一閃,她抓了個空,差點摔倒。樓道里已經有鄰居開門張望。

“你個不要臉的,東西拿到我家就是我家的!”她的聲音在樓道里迴盪。

我按下電梯鍵,門開了,我媽先進去。我提着最後一個袋子跨進去,婆婆衝過來卡在門中間。

“我告訴你,你今天敢走,就別想再進這個家!”

電梯門夾在她身上,發出警報聲。我按下開門鍵,等她踉蹌退出來,才按下關門鍵。

電梯下行,我媽靠着牆,眼淚掉下來。

“囡囡,你這是......”

“媽,對不起。”我盯着跳動的樓層數字,“我不該帶你來這受罪。”

2

電梯門開的時候,手機已經炸了。

老公的電話一個接一個,我全按掉。出租車到孃家門口,手機又震,這次是消息,一口氣十幾條。

“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

“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我媽年紀大了你讓讓她不行嗎”

我把手機扔進包裏,幫我媽拎袋子上樓。

進門後我媽癱坐在沙發上,盯着那幾袋年貨,忽然哭出聲:“都怪媽沒本事,讓你嫁過去受這種氣......”

“媽您別這樣。”我蹲下抱住她,“這不怪您。”

手機還在震。我拿出來,這次是語音,婆婆的聲音尖銳得能刺破屏幕:“你還有沒有教養!當着外人面給我難堪!你等着,我讓我兒子休了你!”

外人。

她說我媽是外人。

我點開對話框,打了一行字:“您說得對,我媽確實是外人,農村來的外人。既然是外人,就不該上您家的桌子,不該喫您家的飯。以後您家過年過節,都不會再有這個外人來礙眼了。”

發送。

然後我給老公也發了一條:“你媽說得對,我就是農村來的,配不上你家的桌子。那些東西都是我買的,八千塊錢,我自己留着喫。你們家以後過年過節,別再找我。”

發送。

關機。

我媽哭得更兇了。我靠在她肩上,盯着那袋鱸魚,它的眼睛已經不新鮮了,蒙着一層白霧,像在控訴甚麼。

窗外開始放煙花,除夕夜到了。

3

初一早上七點,我被敲門聲砸醒。

我媽去開門,門外傳來老公的聲音:“媽,讓我進去跟她談談。”

“談甚麼談?”我媽堵在門口,“你們一家子欺負我女兒欺負夠了嗎?”

“我媽確實做得不對,但是......”

“但是甚麼?”我走過去,隔着防盜門看着他,“但是她是你媽,我得讓着?但是過年了,我得回去給你們做飯?”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你聽我說完行嗎?”

“不行。”我伸手要關門。

他抵住門框:“那些東西我會讓我媽賠給你,你回去吧,這樣鬧下去有甚麼意義?”

我笑了:“賠?那八千塊是錢的問題嗎?你媽當着我媽的面,說我們農村來的喫白菜習慣,這句話你打算怎麼賠?”

他啞口無言。

“你回去吧。”我媽用力推門,“我女兒這個年不過了,你們愛找誰找誰。”

門關上,反鎖的咔噠聲特別響。

我靠着門慢慢坐下去,聽見他在外面站了很久,最後腳步聲遠去。

手機開機,消息炸成一片。除了老公的轟炸,還有小姑子的、小叔子的,甚至連婆婆老家的七大姑八大姨都來問“怎麼回事”。

我一條條刪掉,最後只留下老公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你們過不過年關我甚麼事?”

發送。

然後繼續關機。

我媽在廚房熱早飯,那條鱸魚已經放進冰箱,排骨也凍上了。這些東西原本該在昨天晚上被做成八道菜,擺滿婆婆家的餐桌,讓小叔子在女朋友面前長臉。

現在它們躺在我家冰箱裏,硬邦邦的,像幾塊證據。

中午的時候,老公的電話又打過來,這次我接了。

“你到底想怎麼樣?”他的聲音很疲憊。

“我不想怎麼樣。”我盯着窗外的煙花殘骸,“你回去告訴你媽,這個年她自己過吧。”

“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甚麼面子?”我打斷他,“你媽把我買的東西全藏起來,只給我和我媽端一盆白菜,然後說我們農村來的喫這個習慣——這話是當着我媽的面說的。這個時候你的面子在哪?”

他沉默了很久:“我會讓她道歉。”

“不需要。”我說完,掛了電話。

窗外又放起煙花,一朵一朵炸開,像在嘲笑甚麼。

4

初一下午四點,小叔子給我發消息。

“嫂子,我女朋友要來家裏喫飯,你能不能把東西送回來?”

我盯着這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鐘。

“不能。”

“嫂子你別這樣,我好不容易處個對象......”

“那你去超市買。”

“今天超市都關門!”他發了三個感嘆號。

我沒再回。

半小時後,婆婆的電話打過來,我接了。

“東西你到底還不還?”她的聲音硬邦邦的。

“不還。”

“你......”她噎住,“行,你狠。我告訴你,老二的對象要是吹了,這筆賬算你頭上!”

“您兒子娶不娶得上媳婦,關我甚麼事?”我說完掛了電話。

手機立刻又響,這次是老公。

“你就不能消消氣?老二那邊真的很重要......”

“所以呢?”我打斷他,“所以我就得把東西送回去,讓你媽繼續在我面前演慈母?讓你弟弟在女朋友面前裝闊少?”

“你怎麼說話這麼難聽!”

“難聽?”我笑出聲,“你媽說我農村來的喫白菜習慣,這話不難聽?”

他說不出話了。

我掛掉電話,看着那幾袋年貨。那條鱸魚再也遊不起來了,排骨也燉不出昨天的香味,所有東西都在我的冰箱裏,變成婆婆家過不好這個年的證據。

晚上八點,我媽接到小姑子的電話,說“家裏只能煮餃子,老二的女朋友臉色很難看”。

我媽掛了電話,看着我:“囡囡,要不......”

“媽。”我握住她的手,“您當時看見那盆白菜的時候,是甚麼感覺?”

她眼圈紅了,沒說話。

“我看見您手抖。”我說,“您在田裏幹了四十年活,養大我,供我讀書,從來沒讓我受過這種委屈。結果我嫁過去三年,在她眼裏連上桌喫飯的資格都沒有。”

我媽的眼淚掉下來。

“所以別勸我。”我把手機關機,“這個年,誰都別想好過。”

窗外的煙花停了,夜色沉下來,像一盆扣下來的白菜,把所有人都罩在裏面。

5

初二上午十點,小叔子發來一張截圖。

是他女朋友的分手長消息,密密麻麻五百多字,核心就一句:“你家條件和你描述的差太多,我不想以後過得這麼擰巴。”

他緊接着發語音,聲音都在抖:“嫂子,求你了,把東西送回來行嗎?我媽說只要你回來,她當面給你道歉......”

我看着那段話,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刪除對話。

手機又震,這次是婆婆,語音轟炸:“都是你!好好的對象讓你攪黃了!我兒子三十了還沒結婚,你安的甚麼心?”

我點開錄音界面,對着手機說:“您兒子結不結婚,跟我有甚麼關係?我只是個農村來的,不配管你們家的閒事。”

發送。

拉黑。

我媽在廚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像在剁甚麼東西的命。

“她又打電話來了?”我媽頭也不回。

“嗯,說小叔子的對象吹了。”

刀停住,我媽轉過身:“囡囡,媽就問你一句,你後悔嗎?”

我想起除夕那天,婆婆抱着鱸魚進臥室的背影,想起她端着白菜放在我媽面前的動作,想起她說“農村來的”時眼裏的輕蔑。

“不後悔。”

刀又落下去,咔,咔,咔。

下午三點,老公站在門外。

我沒讓他進來,隔着防盜門看着他。他瘦了一圈,鬍子拉碴,眼睛裏全是血絲。

“老二的對象分手了。”他開口就是這句。

“我知道。”

“我媽現在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直在哭。”他盯着我,“你就一點都不心軟?”

“心軟?”我笑了,“你媽把我買的東西藏起來不給我喫的時候,她心軟了嗎?她說我農村來的喫白菜習慣的時候,她心軟了嗎?”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還有。”我往前一步,“那些東西是我花八千塊買的,我藏在自己家冰箱裏礙着誰了?你弟弟娶不上媳婦,是因爲你媽太摳,除夕夜連桌像樣的菜都擺不出來,這賬怎麼算到我頭上?”

“可那些東西本來就是要給家裏過年用的......”

“給'家裏'?”我打斷他,“你媽藏進櫃子專門給你弟弟留的時候,我還算'家裏人'嗎?”

他啞口無言。

我關上門,反鎖的聲音在樓道里迴響。

他站在門外很久,最後傳來一聲嘆息,腳步聲遠去。

我靠着門慢慢坐下,聽見我媽在裏屋抽泣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我聽見。

手機亮了,是二叔發來的消息:“孩子,聽說你和你婆婆鬧翻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

二叔是老公家族裏唯一還算講理的人,逢年過節沒少照顧我。

我打了一行字:“二叔,她把我買的年貨全藏起來,只給我和我媽端了一盆白菜,還說我們農村來的喫這個習慣。這話您評評理,我該不該走?”

發送。

對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爲他不會回了。

終於,消息跳出來:“孩子,你做得對。這事是你婆婆太過分了。”

我盯着那句話,眼淚掉下來。

6

初三早上,家族羣炸了。

我醒來的時候,未讀消息999+。往上翻,看到二嬸在羣裏發了條消息:“都別裝了,我聽說大嫂是被欺負走的,到底怎麼回事?”

下面一片死寂,過了五分鐘,婆婆發了條語音,聲音發顫:“沒有的事,就是小兩口鬧矛盾......”

二嬸直接打字回覆:“鬧矛盾能把年貨全拎走?你當我們都是傻子?”

三姑跟着發消息:“對啊,大過年的鬧成這樣,肯定有原因。”

婆婆又發語音:“真的就是小矛盾,過兩天就好了......”

然後小叔子發了條消息,只有一句話:“我媽把我嫂子買的魚肉全藏起來,只給她們娘倆端了盆白菜,還說她們農村來的喫這個習慣。”

羣裏死寂了三秒。

接着消息狂轟。

“甚麼?!”

“這也太過分了!”

“怪不得人家把東西全拿走!”

二嬸發了條長語音,聲音都氣抖了:“我說怎麼初一去你家,連個茶葉都沒有!原來是這麼回事!你這是欺負人欺負到臉上了!”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